包厢里的空气稠得能拧出油来。昂贵的香薰混着三十年茅台的气味,黏在定制西装和真丝连衣裙上,像一层看不见的膜。陈默坐在最靠门的圆凳上,屁股只挨着三分之一,像个误入宴席的服务生。其实他位置不差,正对着主桌,能清楚看见今晚的主角——林薇,和他的新婚丈夫,赵晟。
灯光刻意调暗了,聚光灯般打在林薇身上。她穿香槟色露肩长裙,脖颈线条像天鹅,正微微侧头听赵晟说话,嘴角弧度精确得像用圆规量过。赵晟的手虚揽在她椅背上,腕上的百达翡丽偶尔反光,刺得陈默眼睛发涩。
“所以说,选对赛道比努力重要一万倍。”赵晟声音不高,但包厢里每个人都竖着耳朵,“新能源,国家意志,明白吗?不是风口,是风暴。我们晟峰资本去年投的那个电池项目,B轮,估值翻四十倍。”
赞叹声适时响起。有人敬酒,赵晟只是端起茶杯沾了沾唇,笑意矜持。林薇跟着举杯,无名指上那枚钻戒大得离谱,火光流转间,陈默觉得视网膜上被烫了个洞。
三年前,也是这么个同学会。林薇坐在他身边,桌下偷偷握着他的手,手心有汗。她说:“陈默,等我们攒够首付就结婚,小点没关系,向阳就行。”她眼睛里有光,那种光便宜,但真。
后来光灭了。分手时她说:“陈默,你人很好,但我们不合适。我想要的生活,你给不了。”她说得很轻,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。陈默没问“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”,答案刻在赵晟的腕表、钻戒和此刻环绕他们的奉承里。
手机在裤兜震动,没完没了。陈默知道是催债短信。父亲上个月脑溢血住院,医保外的药像吞金兽,信用卡早刷爆了,网贷平台这个月已经开始爆通讯录。下午他给林薇发了条微信,客套的恭喜后,小心翼翼问:“听说赵总公司机会多,能不能帮我递份简历?什么岗位都行。”
消息石沉大海。直到他走进包厢前,才收到回复,短短一行:“今天场合不合适,回头聊。”
回头。他的人生全是这种虚浮的“回头”,永远等不到的“下次”。
胃里一阵抽搐,不知道是饿还是别的。他起身,想去洗手间透口气。经过主桌时,赵晟正好起身去敬另一桌,林薇独自坐着,小口抿着果汁。陈默脚步顿了一下。
就那一瞬。
像有人在他后脑勺轻轻敲了一记,不重,但闷。紧接着,视野猛地晃了晃,包厢里嘈杂的人声、笑声、碰杯声急速退远,变成嗡嗡的背景杂音。取而代之的,是另一种“声音”——不,不是声音,是直接烙进意识里的信息流。
他看到林薇。
不,是看到林薇身上升腾起一团东西。难以形容的色彩,扭曲、粘稠、微微蠕动。它没有形状,却传递着明确无误的“意图”。几个闪烁的词语,夹杂着破碎的画面,强行挤进陈默的大脑:
“累……脚疼……这破鞋……” (一双镶满水钻的尖头高跟鞋,脚后跟磨出深红血痕。)
“假笑肌要抽筋了……王太太的包是去年款……” (对面胖女人腋下的爱马仕包包特写。)
“晟刚才看那个贱人三次……回家再算账……” (赵晟与一位女同学交谈的侧影,眼神被标记上危险的红色。)
“烦……什么时候能走……想卸妆泡澡……” (弥漫着厌倦感的玫瑰金色浴缸画面。)
最后,是一个格外清晰、近乎嘶吼的念头,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:
“别让陈默这废物今天缠上来……丢人……千万不能让他搅了局……”
信息洪流冲刷而过,不到两秒。世界“咔哒”一声恢复正常。喧闹的人声重新涌入耳朵,灯光依旧昏暗暧昧。
陈默僵在原地,脸色煞白,手心瞬间布满冷汗。他死死盯着林薇。
林薇似乎察觉到目光,转过头。看到是他,那精心修饰的眉眼极快地皱了一下,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不耐与警惕,随即被更浓的、塑料花般的笑容覆盖。她端起酒杯,冲他遥遥一举,动作优雅,无可挑剔。
但陈默“看”到了。刚才那团东西,那些词语和画面,尤其是最后那个冰冷刺骨的念头……不是幻觉。胃里的抽搐变成了翻江倒海的恶心。
他踉跄着冲向洗手间,反锁隔间门,对着马桶干呕,却什么也吐不出来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撞得肋骨生疼。他摸出手机,屏幕自动亮起,还停留在那个神秘的、漆黑背景只有一个扭曲符号的App界面。
这东西是三天前突然出现在他手机里的。没有下载记录,无法卸载,点进去只有一片漆黑和一行小字:“直视深渊,或成为深渊。”他以为是病毒,或是哪个狐朋狗友的恶作剧,没在意。刚才出门前,鬼使神差又点开一次,界面似乎闪了一下,多了行更小的字:“初始权限激活:欲望感知(初级)。”他当时心烦意乱,直接摁熄了屏幕。
现在……
他颤抖着手,再次点开那个App。漆黑的背景上,浮现出新的文字:
用户:陈默
权限:欲望感知 Lv.1
范围:视线焦点,直线距离五米内。
状态:活跃(精神负荷:轻微)
提示:所见即所“欲”。真相往往比表象更不堪。谨慎使用,代价自负。
下面有几个灰色的图标,像是未解锁的功能。
陈默背靠着冰冷的隔间门板,慢慢滑坐在地。瓷砖的凉意穿透裤子,激得他一哆嗦。不是梦。不是精神分裂。
他真的……能看见别人的欲望?那些光鲜亮丽皮囊下,最真实、最不堪的瞬间?
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谈笑声,有人进来解手,聊着赵晟的投资眼光和林薇的好命。语气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。
陈默听着,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从脚底猛地窜上来,冲垮了最初的恐惧和恶心。那情绪滚烫、酸涩,里面混杂着被羞辱的愤怒,看到真相的颤栗,以及一种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冰冷的兴奋。
你们羡慕?你们觉得她活在云端?
他想起林薇最后那个念头——“别让陈默这废物今天缠上来……丢人……”
废物。
他慢慢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身上廉价的、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领子。镜子里的人眼睛发红,但嘴角一点点扯起一个古怪的弧度。
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没有回自己的角落,而是径直走向主桌,走向被众人簇拥的林薇和刚刚回来的赵晟。
包厢里的说笑声下意识低了几度。不少目光投过来,带着疑惑、好奇,还有隐约的看好戏的意味。
林薇的笑容明显僵了僵。赵晟则挑起眉,目光落在陈默的衬衫上,闪过一丝了然的不屑,但很快被礼貌的疑惑取代:“陈默?有事?”
陈默没看赵晟。他直视着林薇,调动起全部注意力,集中在她身上。
轻微的晕眩感再次袭来。比刚才更清晰,那团扭曲的色彩升腾而起,更多的碎片迸溅:
“他过来干什么?!疯了么!” (惊慌的鲜红色。)
“晟会不会误会……该死的……” (赵晟微微不悦的脸部特写。)
“快想借口……把他打发走……” (飞速旋转的模糊念头。)
陈默开口了,声音不大,甚至有些干涩,但在突然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楚:
“林薇,”他说,“没什么,就是突然想起来,过来跟你说声谢谢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:“谢……谢什么?”
陈默指了指她的脚,笑容真诚得近乎残忍:“谢谢你当年送我那双运动鞋,虽然才两百多,但真舒服,走路不累。不像有些鞋子,”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桌下那双璀璨的高跟鞋,“看着是好看,就是太磨脚了,容易出血,还……容易摔跤。”
他顿了顿,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又转向赵晟,语气变得客气而微妙:“赵总也辛苦了,应酬挺累吧?还得时刻注意‘眼神管理’,不容易。”
“眼神管理”四个字,他说得轻飘飘。
赵晟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。林薇的脸色“唰”一下变得惨白,手指猛地攥紧了酒杯,指节泛白。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先是难以置信,接着是巨大的惊恐,最后涌上赤裸裸的、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羞愤和怨毒!
整个包厢死一般寂静。所有人都懵了,不明白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到底什么意思,但都能感受到那几句话像淬了毒的针,精准地扎进了那对光鲜璧人最脆弱的某处。
陈默说完,没等任何人反应,点了点头,转身就走。脚步起初有些虚浮,但越来越稳。
他重新坐回那个冷板凳,甚至给自己倒了杯酒,一饮而尽。劣质白酒烧灼着喉咙,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疼痛的快感。
他看见了。他戳破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又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,漆黑App上浮现一行新的小字:
初次应用完成。认知偏差修正中……轻微成瘾倾向检测。奖励:权限稳定。
警告:欲望的馈赠,早已标好价码。
陈默盯着那行字,笑了。笑容在昏暗灯光下,有些扭曲。
他看向包厢中心,那里正陷入一种尴尬的、试图挽回局面的混乱。林薇在强颜欢笑,赵晟脸色铁青,周围的人在努力说着蹩脚的笑话。
真吵。
但此刻,他听着这片混乱,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,和一种冰冷的饥饿。
深渊?他好像已经站在边上了。
而手机屏幕的微光,映亮了他眼底一丝跃动的、自己也尚未完全理解的火焰。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