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传胪大典,他说要废科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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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监李德顺在午门上值了四十年夜班。
四十年,十七次传胪大典。他见过太多状元郎——有激动的,当场哭出来的;有镇定的,面无表情像尊雕像;还有腿软的,跪下去就站不起来。
但今天这个,有点不一样。
寅时三刻,午门外的三千贡生已经站了一个时辰。大多数人都低着头默诵经义,嘴唇翕动,紧张得脸色发白。只有一个人仰着脖子,盯着午门的飞檐发呆。
李德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飞檐上蹲着九只脊兽,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有什么好看的?
他摇摇头,收回目光。卯时一到,午门缓缓打开,传胪大典要开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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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鹤轩确实在数脊兽。
但他心里想的,根本不是那九个泥胎。
昨天下午,他路过城东的铁木工坊。那地方他经过无数次,每次都捂鼻快走——煤烟味太重,呛人。但昨天他不知怎么,站住了。
隔着围墙,他听见一种从未听过的声音。
不是打铁的那种叮当,也不是木匠刨子的嘶嘶,而是一种沉闷的、持续不断的轰鸣,像巨兽的呼吸。围墙上方冒出的黑烟,比他见过的任何烟囱都粗、都黑。
他问路边的小贩:“那是什么?”
小贩头也不抬:“蒸汽机。洋人的玩意儿。”
沈鹤轩站了很久。那轰鸣声像是直接撞在他心口上,震得他头皮发麻。
直到有人推他:“沈兄,走了!传胪了!”
他回过神来,已经站在午门外了。
三千贡生鱼贯而入。沈鹤轩走在人群中,红袍还没穿上,灰布衫洗得发白。没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但他不知道,午门上的老太监,已经记住了他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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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和殿前,阳光正好。
鸿胪寺官员展开黄绫,开始唱名。
“三甲第一名,张元辅,直隶顺德府——”
跪在前排的贡生浑身一抖,磕头谢恩。沈鹤轩跪在二甲前列,低着头,心算自己的名次。
会试他是第七名。按惯例,殿试名次不会差太多。二甲第七,应该是他。
“二甲第一名,陈敬之,江苏松江府——”
不是他。
“二甲第二名——”
还不是。
“二甲第三、第四、第五——”
沈鹤轩的心跳开始加快。
“二甲第六名——”
不对。他应该是第七。如果第六不是他,那第七——
“二甲第七名,周怀安,山东济南府——”
不是他。
沈鹤轩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抬起头,看向唱名官。唱名官顿了一下,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悬了起来。
全场寂静。
“一甲第一名——”
唱名官的声音拖得很长,像故意的。
“沈鹤轩,湖南长沙府,赐进士及第!”
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鼓掌。
三千人的广场上,只有风刮过旗杆的声音。
沈鹤轩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身边的人推他,他才反应过来,站起来,往前走。腿有点软,但他稳住了。
走向御阶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:
“就是他?那篇《大同论》?”
他没有回头。
御座上坐着一个人,穿着明黄色的龙袍。阳光太刺眼,沈鹤轩看不清他的脸。
跪下,三跪九叩,起身。
一套流程他做得行云流水,脑子里却是空的。
直到他跪下谢恩的时候,才看见——龙袍的下摆,沾着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。
不是泥。
是油。
机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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游街的时候,沈鹤轩骑在马上,红袍加身。
街道两边挤满了人,欢呼声震天。他应该笑的,但他笑不出来。他在找那个铁木工坊。
队伍拐过鼓楼大街,他看见了那个巷口——黑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。但他只能看一眼,就被礼部官员催着往前走。
“状元公,快走,前面还有百姓等着。”
他收回目光,却看见了另一些人。
工部门口,一个穿着青衫的书吏站在人群最后面。他没有看沈鹤轩,低着头,手里攥着一叠公文。队伍经过时,他抬起头,看了沈鹤轩一眼,然后迅速消失在人群里。
那一眼,让沈鹤轩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路边的槐树上,爬着一个十三四岁的顽童,瘦得像根竹竿,脸上脏兮兮的。他朝沈鹤轩扔了一片树叶,嘴里喊着什么,被大人骂了一句,缩回去不见了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处路口时,一队骑兵经过。为首的是个黑脸将军,骑在高头大马上,瞥了沈鹤轩一眼,冷哼一声,扬长而去。
那一声冷哼,比任何欢呼都清晰。
沈鹤轩终于知道,这顶状元的帽子,不是那么好戴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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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西暖阁。
皇帝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图纸。图上画着一台织机,旁边密密麻麻标着尺寸。
老太监李德顺进来添茶,瞥了一眼图纸——他看不懂,但他认得那上面的字:安全防护装置。
皇帝突然问:“今天那个状元,你看到了吗?”
李德顺放下茶壶:“老奴在午门上看见了,是个清瘦的年轻人。”
“他有什么特别的?”
李德顺想了想:“别人都低着头背经文,就他一个人,盯着午门的飞檐发呆。”
皇帝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朱笔,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行字。
折好,递给李德顺。
“明天琼林宴前,送到他手上。别让人看见。”
李德顺接过来,退出去。
皇帝继续看图纸,手指轻轻抚过“安全防护装置”那五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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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,湖广会馆。
沈鹤轩坐在窗前,睡不着。
桌上摊着他殿试时写的那篇《大同论》。他写了三天三夜,写的是他心中的理想国——人人各得其所,老有所终,壮有所用,幼有所长。
他不知道皇帝看懂了没有。
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。更远的地方,铁木工坊的蒸汽机还在轰鸣。那声音低沉、持续,像某种巨兽在夜里喘息。
他想起母亲。
母亲年轻时也是织工,手指上至今留着被梭子划伤的疤。她省吃俭用供他读书,就为了一句话:“别碰织机,那是下等人干的活。”
可如果没人碰织机,那些像母亲一样的织工,谁来管?
如果新式机器进来了,他们怎么办?
如果科举真的废了,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人,又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
敲门声响起。
店小二送来一封信:“有人让小的务必今晚送到。”
沈鹤轩打开。只有一行字,没有落款。
他看完,愣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纸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窗外,蒸汽机还在轰鸣。
他想起龙袍上那点机油。
——皇上,您到底是什么意思?
【第一章完】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