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照寺里有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。那年月啊,日子越过越难,寺庙里那点薄田,往年还能收几斗米,如今连地皮都裂开了嘴,像是喊着饿。
“慧明啊。”老和尚坐在蒲团上,眼睛望着空空如也的米缸,“明日你下山一趟,去化些斋饭回来。”
小和尚慧明那年才十七,瘦得跟竹竿似的,可眼睛亮得很:“师傅,我早去早回。”
老和尚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,塞到徒弟手里:“路上吃。记住,化不到斋便回来,咱师徒俩再想法子。”
慧明点点头,背起布袋就下了山。山道两旁的树皮都被人剥光了,白花花一片,看着心里发慌。
这一去,就是整整一年。
头三个月,老和尚天天在庙门口望。第四个月,他开始在佛前多念一卷经。第七个月,庙里最后一点存粮也见了底,老和尚每天只喝一碗清水,继续等着。
到第十一个月,老和尚瘦得脱了形。他对着佛像磕了三个头:“佛祖莫怪,弟子得下山寻我那徒儿了。”
临行前,他把庙门仔细锁好,像是还会回来似的。
山下光景,让这念了一辈子佛的老和尚惊得说不出话。路旁饿殍随处可见,树都光了枝桠,几个瘦得不成人形的灾民看见他,眼珠子都是绿的。
老和尚一路走,一路为路边的死者诵经超度。他不会别的,只会这个。
那些还剩一口气的人家,见老和尚为死者超度,纷纷从藏着的粮食里抠出一点给他。
有个老大娘塞给他半把麸皮:“师父,您念经让我老头子安息,这个您拿着。”
老和尚只取一撮,合十道谢:“阿弥陀佛,够今日果腹便好。”
饥荒越来越重,人开始成群结队。
老和尚遇上一伙三十来人的队伍,领头的叫陈武,是个瘸腿的猎户。
陈武敬重老和尚,邀他入伙:“师父跟着我们吧,好歹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这队伍里有老有少,都是本分人,抱团取暖,也防着外人抢。他们找到个荒废的地窖,勉强能藏身。每日分粮,总不忘给老和尚留一口。
老和尚不白吃,他为死者超度,为生者念平安经。有人夜里饿得睡不着,他就坐在旁边,低声诵经,那声音平和安稳,竟真能让孩子们睡去。
一日深夜,陈武悄悄对老和尚说:“师父,北边来了伙强人,专抢粮食,已经洗了好几个村子。”
老和尚闭目念佛,手指却微微发颤。
三天后的夜里,马蹄声如雷般响起。地窖外喊杀声、惨叫声混成一片。
老和尚要出去,被陈武按住了:“师父别动!您出去也是送死!”
地窖门突然被撞开,几个浑身是血的汉子冲进来,见粮就抢。陈武护着一袋糠粉,被一刀砍倒。
老和尚扑过去扶他,眼前寒光一闪,一柄刀直朝他劈来!
老和尚闭目等死,却听见一声熟悉的:“住手!”
他睁开眼,看见一个高大的汉子站在地窖口,火光映着他的脸——竟是慧明!
只是这张脸上没有了从前的稚气,多了道疤,眼睛里满是老和尚不认识的狠厉。
“师……傅?”慧明也愣住了,手里的刀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师徒重逢,竟是在这般光景。
慧明如今是这伙强盗的头子。他让手下退出地窖,独自留下。
老和尚看着他一身血腥,腰挂酒囊,手里还抓着块吃剩的肉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慧明,你……你破戒了。”
慧明冷笑:“师傅,都是为了活着。”他撕下一块肉递给老和尚,“您吃。”
老和尚别过脸去。
慧明也不恼,自顾自坐下:“师傅可知我这一年怎么过的?”他灌了口酒,“我下山头一个月,没化到一粒米。饿晕在路边,是个女子救了我。”
“那女子叫红姑,干的是强盗勾当。我跟她说这是造孽,她说等我到了她这境地就明白。”慧明眼神空洞,“后来我真明白了——人饿到极点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“我亲眼见人易子而食,见刚下葬的尸体被挖出来。红姑说,不打劫,我们就得饿死。我第一次动手,手抖得不行。可看着抢来的粮食,肚子不叫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老和尚颤声问:“那女子呢?”
“我娶了她。”慧明说得平淡,“三个月前火并,她死了。如今我是大当家。”
“孽障!孽障!”老和尚指着徒弟,气得说不出话。
慧明忽然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:“师傅,您说的佛我念了十七年。可饥荒来了,佛祖在哪?寺庙要香火供奉,不也是有所求?人有所求,佛也有所求,有什么区别?”
老和尚闭目不语,泪流满面。
慧明站起身:“这地窖还算安全,您在这儿待着。我每日送吃的来。”走到门口,他顿了顿,“师傅,那点善心,在这世道活不下去的。”
自那日起,慧明果真每日送些吃的来,有时是半块饼,有时是一把豆。
老和尚不吃强盗抢来的东西,慧明就放在那儿,第二天来看,东西少了些,便知道师傅终究是吃了。
师徒俩话越来越少。慧明身上的血腥味越来越重,老和尚的经越念越急。
一日,地窖外突然杀声震天。慧明浑身是血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师傅,黑风寨的人来了,他们人太多……”
话音未落,外面传来吼声:“里面的滚出来!留你全尸!”
慧明忽然笑了,那笑容竟有些像小时候的模样。
“我走啦。”他转身要出去迎敌,忽然又回头,轻轻说了句,“师傅,其实我一直记得您给我讲的故事——地藏菩萨说,地狱不空,誓不成佛。”
地窖门关上,外面刀剑相击,惨叫声不绝于耳。
慧明那伙人,没撑多久就败了。
最后,就剩慧明和两个伤得最重的,连滚带爬躲进了老和尚藏身的地窖。
算上老和尚,四个人挤在这巴掌大的地方,听着外面翻箱倒柜的动静,谁也不敢出声。
好不容易等到外面安静下来,不知是谁怀里掉出来一块饼,比拳头还小。
就为了这块饼,刚才还一起逃命的三个人,眼立刻就红了。
他们像饿疯了的野狗,扑上去就抢。你掐我脖子,我抠你眼睛,用牙咬,用头撞。
地窖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骨头撞在泥墙上的闷响。老和尚缩在墙角,想闭上眼,眼皮却抖得合不上。
没一会儿,那两个人都不动了。一个脖子歪在一边,一个脑门凹进去一块。血慢慢流开来。
慧明是最后一个站着的。他脸上身上都是血,分不清是谁的。
那眼神,老和尚不认识。空空的,又烧着两团火,像是把什么都忘了,就记得饿。
慧明喘着粗气,一步一晃地朝老和尚走过来。
老和尚怕了。他这辈子没这么怕过。
生死关头,脑子一片空白,手却自己动了。怀里那把用来防身的匕首“噗”一声,捅进了眼前这个跟了他将近二十年的小徒弟心口。
慧明身子一僵,低头看看胸口的匕首,又看看老和尚,竟然没有太多惊讶。他嘴角扯了扯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。
他慢慢倒下,手松开,露出里面半块沾血的干粮。
三天后,地窖外忽然传来锣鼓声。朝廷的赈灾粮到了,官兵开始清剿强盗,太平日子好像一夜间就回来了。
老和尚用最后的力气挖了个坑,葬了慧明。他在坟前坐了一天一夜,然后回到庙里。
他打扫佛堂,给佛像上香,然后取出一根麻绳,悬在了梁上。
佛堂里,香燃尽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