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天的毛笔落在宣纸上的时候，外头的太阳才刚刚爬过青石镇东边的山头。
说是山头，其实就是个土坡子，镇上人都管它叫“东岗”，岗上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槐树，树下埋着镇里老一辈人的坟。林天第一天来这儿的时候就看过了，那几棵槐树的年轮加起来也不到二百年——搁在他以前待的地方，还不够人家闭个关的零头。
但这地儿有个好处，清静。
毛笔蘸饱了墨，林天手腕一抖，一个“福”字落在了红纸上。墨色匀称，笔力藏锋，看着平平无奇，可他自个儿知道，这字要是搁在修真界，能让那些练文道的抢破脑袋。
可惜这儿不是修真界。
这儿是青石镇，一个在地图上都找不着的地儿，隶属于东安县，归江州府管。全镇加起来不到二百户人家，大半姓王，小半姓张，剩下的就是些外来户——比如他林天，半年前拎着个破布包袱出现在镇上，说是逃荒来的，识几个字，会写毛笔字，就在集市边上赁了间小屋，白天摆摊卖字画，晚上回去睡觉。
镇上人也没多问。这些年兵荒马乱的，逃难的人多着呢，有啥好问的。
“林先生，吃早饭没？”
外头传来个女人的声音，带着点儿本地口音，软软糯糯的。
林天没抬头，笔尖继续在纸上走：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？你那屋里连烟都没冒，吃个屁。”门帘一挑，一个穿着靛蓝布衫的女人端着碗进来了，“刚出锅的豆浆，趁热喝，别又放凉了。”
林天这才抬起头。
进来的女人三十出头，头发挽在脑后，用根木簪别着，脸上不施脂粉，皮肤倒白净，眼睛尤其好看，水汪汪的。她姓柳，镇上人都管她叫豆腐西施，男人死得早，一个人带着个七八岁的闺女，靠磨豆腐卖豆浆过日子，就住在林天隔壁。
林天接过碗，碗壁还烫手，豆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，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小丫呢？”他问。
“上学堂去了。”豆腐西施说着，顺手把林天摊子上歪了的几副对联摆正，“我说林先生，你也别成天窝在屋里写字，多出去走走，跟人熟络熟络。昨儿个王屠户还问我呢，说那个写字的先生能不能写副喜联，他闺女下个月出嫁。”
“能写。”林天喝了一口豆浆，烫得直皱眉，“让他拿红纸来。”
“拿啥红纸，人家给钱的。”豆腐西施白了他一眼，“一副喜联二十文，你收十五文就成，剩下的归我——我给你拉的活儿，不得抽点？”
林天难得笑了一下：“行。”
豆腐西施也笑了，转身要走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碗放着，我晚点来收。”
林天点点头，继续喝豆浆。
外头的集市渐渐热闹起来。卖菜的挑着担子过来了，卖肉的支起了案子，卖包子的掀开了笼屉，白蒙蒙的蒸汽往上冒。有人牵着牛从摊子前头过，牛尾巴一甩，差点扫到林天的对联。
林天把腿往回收了收，继续喝豆浆。
这样的日子，他过了半年。
半年前，他还是万古仙帝，执掌星辰，俯瞰万界。渡劫的时候出了岔子，九九天雷劈下来，他肉身崩碎，只剩一缕神魂逃出来，再睁眼就成了个落魄书生，躺在这青石镇外的乱葬岗里。
当时是个雨夜，他浑身泥泞地从坟堆里爬出来，走了二里地才看见人烟。镇上的人以为他是逃难的，给了碗热粥，又帮他找了间屋子。他就这么住下了。
刚开始那几天，他还想着怎么恢复修为，怎么回修真界。后来发现这地方灵气贫瘠得可怜，连练气期都费劲，干脆就不想了。
反正也回不去，不如先活着。
活着活着，倒活出点儿滋味来了。
这儿的日出不像修真界那样霞光万丈，就是普普通通的太阳，从东边的土坡子上慢慢拱出来，把影子拉得老长。这儿的人也不像修真界那样勾心斗角，见面就是“吃了吗”“去哪儿”，实在得跟地里的萝卜似的。
林天觉得，这样也挺好。
“让开让开！”
外头突然一阵骚动，林天抬起头，就看见集市上的人像被劈开的浪一样往两边躲。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横冲直撞地走过来，领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穿着一身绸缎，脸上带着酒色过度的苍白，走路一摇三晃。
“镇长家那个傻儿子又来了。”旁边卖包子的老周头嘀咕了一句，赶紧把摊子往里挪。
林天低下头，继续写字。
镇长姓王，是青石镇最大的地主，据说在县里都有人。他有个独生儿子叫王富贵，小时候发过高烧，烧坏了脑子，人倒不坏，就是傻，而且傻得特别——别人傻了唯唯诺诺，他傻了耀武扬威，成天带着几个狗腿子在镇上晃悠，看见啥拿啥，谁也不给钱。
镇上人惹不起他爹，只能躲着走。
“收保护费了收保护费了！”王富贵走到林天摊子前，一脚踢翻了旁边的菜筐，“这个月的，一家五十文，都给我掏！”
林天没动。
王富贵这才注意到他，歪着脑袋看了半天：“咦，你是那个……那个写字的？”
林天点点头。
“给钱！”王富贵伸出手。
林天放下毛笔，从怀里摸出五文钱，放在桌上。
“五文？”王富贵眼睛瞪起来，“我说的是五十文！”
“你上个月说的是二十文。”林天语气平平的，“上上个月说的是十文。这个月涨到五十文，下个月是不是要一百文？”
王富贵愣了一下，回头看他那几个狗腿子：“他说啥？”
狗腿子甲凑上来：“少爷，他说您涨价涨得太快了。”
“放屁！”王富贵一巴掌拍在狗腿子甲后脑勺上，“老子的地盘，老子想涨多少涨多少！”
他又转向林天，伸手就要抓林天的衣领：“你给不给？”
林天看着他，没躲。
王富贵的手伸到一半，突然停住了。
他说不上来为什么，就是突然觉得这个写字的眼神有点吓人。明明也没瞪他，也没发火，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看着他，可他这心里头就是发毛，像小时候半夜上厕所看见坟地里的鬼火似的。
狗腿子乙凑上来：“少爷，要不咱先拿他的字画抵？”
王富贵这才回过神来，一把抓起摊子上刚写好的那副“福”字，三两下撕成碎片：“不给钱？老子让你做不成生意！”
纸屑飘落，有几片落在林天的豆浆碗里，浮在豆皮上。
林天低头看了看碗，又抬起头。
他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，可那一瞬间，王富贵觉得周围的空气突然冷了下来，冷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啥？”王富贵往后退了一步。
林天没说话，只是拿起桌上的抹布，把溅出来的豆浆擦了擦，然后把碗往旁边挪了挪，重新铺上一张红纸，开始磨墨。
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王富贵站在那儿，走也不是，留也不是。他总觉得这个写字的在憋什么大招，可人家就只是磨墨，磨得那叫一个慢，慢得他心慌。
“少爷，算了算了。”狗腿子甲拽了拽他的袖子，“这傻书生就是个穷鬼，榨不出油水来，咱去下一家。”
王富贵借坡下驴，哼了一声：“算你识相！”
说完带着人走了，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天继续磨墨，磨得很慢，很匀。
旁边卖包子的老周头探过脑袋来：“林先生，你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
“那王富贵就是个混账，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老周头叹了口气，“他爹是镇长，咱惹不起，只能躲着。你那副对联值多少钱？回头我赔你。”
林天摇摇头：“不用。”
他把磨好的墨放在一边，重新拿起毛笔，笔尖在砚台里转了转，却没有落纸。
豆浆碗里的纸屑已经泡软了，慢慢沉到碗底。
林天看着那碗豆浆，突然想起刚才豆腐西施说的话——“趁热喝，别又放凉了。”
他端起碗，把豆浆连同碗底的纸屑一起喝了。
烫是早就凉了，豆腥味混着墨汁的苦涩，说不上好喝，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然后把碗放在摊子边上，等豆腐西施来收。
太阳又升高了一点，照在摊子上，照在林天身上。
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脚上是一双补过两次的布鞋。坐的凳子是一条腿短了一截的，底下垫着块瓦片，坐久了屁股硌得慌。
可他就这么坐着，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棵长在石头缝里的老松树。
“林先生，给我写副对联呗。”一个老汉走过来，手里拿着几张红纸。
林天接过红纸，铺开：“写啥？”
“我孙子满月，就写……写那个……长命百岁啥的。”
林天点点头，毛笔蘸墨，手腕轻转，一行字落在纸上——“福如东海长流水，寿比南山不老松。”
老汉看着直点头：“好，好，写得真好！”
他从怀里掏出十五文钱，放在桌上，捧着对联高高兴兴地走了。
林天把钱收进怀里，继续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又来个买字的，要写个“忍”字，说要挂在家里提醒自个儿。林天给他写了，收了五文钱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来个问价的，嫌贵，走了。
太阳越升越高，集市的喧嚣声也越来越大。有讨价还价的，有吵架的，有孩子哭大人骂的，乱糟糟混成一片。
林天就坐在这片喧嚣里，像一个格格不入的影子。
他有时候会想，修真界的那些人，要是知道他堂堂万古仙帝沦落到这个地步，会是什么表情？
大概会笑吧。
那些曾经跪在他脚下称臣的人，那些曾经被他随手碾死的蝼蚁，要是知道他如今连个傻子都能撕他的字画，怕不是要笑掉大牙。
可林天不觉得好笑。
他只是觉得，这世上很多事情，其实没那么重要。
什么仙帝，什么万古，什么执掌星辰——到头来，不也得喝豆浆，不也得被人欺负，不也得为了十五文钱给人写字？
他想起以前在修真界的时候，有个老和尚跟他说过一句话：“施主，你站得太高了，看不见地上的蚂蚁。”
那时候他不明白，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“林先生！”
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林天抬起头，就看见一个小丫头跑过来，脸蛋红扑扑的，扎着两个羊角辫，手里攥着个油纸包。
是豆腐西施的闺女，小丫。
“娘让我给你送包子！”小丫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，“刚出笼的肉包子，还热着呢！”
林天看了看包子，又看了看小丫：“你吃了吗？”
“吃了吃了！”小丫说着，眼睛却盯着包子咽口水。
林天把包子推过去：“我吃不下这么多，你帮我吃一个。”
小丫摇头：“不行，娘说了，不能要别人的东西。”
“我不是别人。”林天说，“我是你林大哥。”
小丫歪着脑袋想了想，然后笑了：“对哦，你是林大哥！”
她伸手拿了一个包子，咬了一大口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，像只小仓鼠。
林天看着她吃，嘴角动了动，算是笑了。
这丫头，是他来这儿之后，第一个叫他“林大哥”的人。
那时候他刚从乱葬岗爬出来，浑身泥泞，脸上带伤，走几步就喘。镇上的人都远远躲着，怕他是逃兵，怕他惹祸上身。
只有这丫头，蹲在他面前看了半天，问他：“你饿不饿？我家有豆浆。”
然后她就跑回去，端了一碗豆浆来。
那碗豆浆救了林天的命。
不是夸张，是真的救了命。那时候他神魂不稳，肉身虚弱，再不吃东西真得饿死。
所以林天记着这个情。
“林大哥，你写的字真好看。”小丫边吃边说，“比我学堂里先生写的还好看。”
林天拿起毛笔：“我教你写？”
“真的？”小丫眼睛亮起来。
林天铺上一张废纸，把笔递给她：“写你的名字。”
小丫接过笔，笨拙地在纸上画了两下，歪歪扭扭地写了个“小”字，然后就不动了。
“丫字不会写？”林天问。
小丫点头。
林天握住她的手，带着她在纸上写了一个“丫”字。
两笔，很简单。
小丫看着自己写的字，高兴得蹦起来：“我会写名字了！我会写名字了！”
林天看着她的笑脸，突然觉得，这比当年突破大乘期的时候还让他高兴。
“小丫！”
豆腐西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带着几分焦急。
小丫吐了吐舌头：“娘喊我了，林大哥我走了！”
说完就跑了，跑了几步又回头，冲林天挥手：“包子记得吃！”
林天点点头，看着她跑远。
然后他拿起那个油纸包里的包子，咬了一口。
肉馅儿咸香，汁水足，确实好吃。
他一边吃一边想，这样的日子，再过几年好像也不错。
太阳继续升高，集市上的人渐渐少了，该买菜的买完菜了，该卖完的也收摊了。林天把没卖出去的字画收起来，准备回屋。
“林先生。”
一个声音叫住他。
林天回头，看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后。这男人四十来岁，皮肤黝黑，膀大腰圆，手上全是老茧，一看就是个干力气活的。
林天认识他，是镇上的铁匠，姓铁，大家都叫他铁师傅。平时话很少，见人就笑笑，也不多聊。
“铁师傅有事？”林天问。
铁匠点点头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递给林天。
林天接过来一看，是一张发黄的旧纸，上面画着一些符号，像是某种功法残篇。
“我听人说林先生学问高，想请你帮我看看这上面写的是啥。”铁匠说。
林天扫了一眼那张纸。
只一眼，他就愣住了。
这纸上的符号，是一种古篆，修真界才用的古篆。内容是——不对，不是内容，是功法口诀的一部分，练气期的基础功法。
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儿？
林天抬起头，看向铁匠。
铁匠也看着他，眼神平静，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“这东西哪来的？”林天问。
铁匠沉默了一下：“祖上传下来的。”
林天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他把纸还给铁匠，说：“这上面写的是……一些养生的法子，呼吸吐纳的。你要是照着练，对身体有好处。”
铁匠接过纸，盯着林天看了好一会儿，然后点点头：“多谢林先生。”
说完转身走了。
林天看着他的背影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铁匠走路的时候，脚步很稳，每一步的距离几乎一样。那是练过功夫的人才会有的习惯，而且是练了很久的人。
这个镇上的铁匠，不简单。
林天收回目光，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，收拾摊子回屋。
屋里光线暗，他也没点灯，就那么坐在床上，闭着眼睛。
刚才那张纸上的内容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。那是修真界最基础的功法，任何一个练气期的修士都会。但在这个世界，在这个灵气贫瘠的地方，出现这样的功法，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
这个世界，有修士。
或者说，有修士的传承。
林天睁开眼睛，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。
他本来以为，这辈子就在这个小镇上，卖卖字画，喝喝豆浆，安安稳稳过完拉倒。
现在看来，怕是安稳不了了。
不过也无所谓。
反正他林天，从来就不是个怕事的人。
外头传来脚步声，然后是敲门声。
“林先生，在吗？”
是豆腐西施的声音。
林天起身开门，豆腐西施站在门口，手里端着个碗——就是早上那个碗，她已经洗过了。
“小丫那丫头又跑你这儿蹭吃的了吧？”豆腐西施说，“我让她送包子，她倒好，自己吃了。”
林天接过碗：“她吃了一个，我吃的。”
豆腐西施笑了：“你就惯着她吧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突然又回头：“对了林先生，明儿个镇上赶集，人多，你多写点字画，能多卖几个钱。”
林天点点头。
豆腐西施走了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林天关上门，把碗放在桌上。
屋里又暗了下来，只有窗缝里漏进来几缕阳光，在地上画出几道细长的光斑。
林天重新坐到床上，靠着墙，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浮现出铁匠那张黝黑的脸，还有那张发黄的旧纸。
有意思。
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，然后慢慢放松，呼吸变得均匀。
外头的喧嚣声渐渐小了，太阳西斜，黄昏来临。
青石镇的一天，就这么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