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那是一声闷响。
紧接着是牛皮纸崩裂的声音。
林晚星感觉肩膀像被铁锤砸了一下,整个人撞在冰冷的水泥墙上,怀里的三个纸包脱手飞出。
那是她排了两个小时队,拿大半个月工资给奶奶抓的救命药。
当归、黄芪、柴胡,混着楼道地上的煤渣子,散了一地。
“没长眼啊!”
满身酒气的刘胖子打了个嗝,不但没扶,反而嫌弃地踢开脚边的药渣,骂骂咧咧地跨过去,晃下了楼。
林晚星顾不上肩膀钻心的疼。
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。
楼道里没灯,黑得像鬼屋。
她只能借着那点透进来的月光,在那堆脏兮兮的煤渣里,用手指一点点往外抠药材。
不能废。
这药要是废了,奶奶这个冬天熬不过去。
风从破窗户灌进来,把她的手冻得没了知觉,指尖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皮,渗出血珠子。
她不敢停,直到——
一双大手伸进了煤渣堆。
这双手骨节分明,捡药的动作比她还快,利落地把干净药材挑出来,归拢到破损的纸包上。
“纸破了,兜不住。”
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,听不出情绪。
林晚星一怔,抬头。
男人很高,穿着件半旧的军大衣,逆着光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一个挺拔得像白杨树一样的轮廓。
他站起身,从兜里掏出一副旧线手套,直接塞进她满是伤口的手里。
“戴上。”
语气不容置喙。
手套里带着体温,还有股淡淡的肥皂味,烫得林晚星指尖一颤。
“药我帮你拿,住哪户?”
“三楼,302。”林晚星下意识回答。
男人点点头,捧着那堆药材走在前面,步子迈得很稳,像是替她挡住了楼道里所有的风。
到了门口,他把药放在煤炉边。
“谢谢……手套我洗了还你,你叫什么名字?”林晚星追问。
男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冻红的鼻尖上停了一瞬。
“举手之劳。”
他没留名,转身消失在黑暗的走廊尽头。
……
次日清晨,六点。
筒子楼的公用厨房像个战场,烟熏火燎。
林晚星起个大早,刚把装着药的砂锅架在炉子上,一个大铝锅就蛮横地挤了过来。
“咣当!”
砂锅被撞得一歪,滚烫的药汁溅出来,烫得林晚星手背一片通红。
“哎哟,林家丫头,懂不懂先来后到?”
隔壁王大妈翻了个白眼,还要伸手去推砂锅:“晦气东西别在这熬,我要给我大孙子煮粥!”
林晚星咬牙,死死护住炉子:“这火是我先升的!”
“嘿,没爹妈教的野丫头还敢顶嘴?”王大妈挽起袖子就要动手。
“王彩霞同志。”
一道清冷的声音像冰水一样泼进来。
门口,昨晚那个穿军大衣的男人换了件白衬衫,手里端着搪瓷缸,面无表情地站在那。
“根据街道办下发的《家属院公约》,寻衅滋事要通报批评。”
他淡淡看着王大妈:“需要我把李主任请来,给您当面念一遍文件吗?”
王大妈手一僵。
这年头,谁敢惹街道办的人?尤其是这种一看就不好惹的笔杆子。
“误……误会,我这就走。”王大妈端起铝锅灰溜溜跑了。
这时,对门费霓打着哈欠出来,看见男人眼睛一亮。
“陆知年,这么早啊?”
她扭头冲林晚星笑:“晚星,这是陆知年,刚返城的知青,就在街道办当文书,住方穆扬他舅家。”
陆知年。
林晚星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。
他走过来,用火钳拨了拨炉子:“火太大了容易熬干,现在正好。”
林晚星脸一热,赶紧掏出洗干净的手套递过去:“陆同志,手套还你。”
陆知年接过,指腹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。
粗糙,温热。
林晚星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。
他嘴角似乎勾了一下,把手套揣进兜里:“以后都是邻居,不用客气。”
看着他的背影,林晚星心跳有些快。
这个新邻居,看起来冷,心却是热的。
……
一周后,深夜十一点。
纺织厂刚下夜班。告别了同事许苗苗,林晚星独自走进漆黑的筒子楼。
楼道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,平时伸手不见五指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刚上二楼拐角,一盏擦得锃亮的煤油灯放在水泥台上,橘黄色的火苗跳动着,暖得人心颤。
到了三楼,楼梯口放着一把手电筒,光束直直打在脚下的路上。
林晚星心跳漏了一拍。
顺着光看去,陆知年披着军大衣坐在自家门口,手里捧着本《数理化自学丛书》。
这么冷的天,谁会在走廊复习?
“下班了?”他合上书,神色自然。
“这灯……是你放的?”
“屋里闷,出来透透气,顺便照个亮。”陆知年站起身,随手关了手电筒,“早点睡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军大衣的袖口随着动作滑落,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。
借着未熄的煤油灯光,林晚星瞳孔猛地一缩。
在他右手手腕内侧,赫然趴着一道三寸长、像蜈蚣一样的陈年刀疤。
记忆瞬间重叠。
五年前,乡下冰河,那只把她从死神手里拽回来的手,那个发着高烧没看清脸的男知青……
手腕上也有这样一道疤!
“陆知年!”
林晚星的声音都在抖。
陆知年停步回神:“怎么了?”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