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,丙午马年,正月十八。
姑苏城的雪还没化尽,沈家的婚礼已轰动半城。
林望舒看着镜中一身中式嫁衣的自己,凤冠霞帔,金线在灯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。妆面完美,唇角弯起的弧度经专人设计——温婉,驯顺,毫无攻击性。
“少夫人,吉时到了。”佣人垂首禀报。
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,面上却绽开更柔顺的笑:“好。”
礼堂设在沈家老宅的九曲回廊深处,红绸铺了满地。宾客如云,林望舒目光掠过一张张脸:有审视,有艳羡,有毫不掩饰的轻蔑。她那位继母正挽着父亲的手,笑得比新娘还灿烂。
视线尽头,她的新郎沈宴站在那里。
一身定制西装,身姿挺拔,眉眼温润。他朝她伸出手,掌心干燥,温度适中,像他这个人给人的印象——无可挑剔,也毫无波澜。
交换戒指时,他的指尖碰到她的,停留不到半秒。
礼成。掌声雷动。
没人注意到,新娘宽大的袖袍下,指尖掐进掌心,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。
婚宴持续到深夜。
林望舒被送回沈宴名下的临江顶层公寓——他们的“新房”。沈宴还在楼下应酬,或许根本不会上来。
她反手锁上门,第一件事是摘下那顶足有三斤重的凤冠。长发倾泻而下,她走到落地窗前,俯瞰着姑苏城的灯火。
江面倒映着正月十八的月亮,近乎圆满,清冷地悬着。
手机震动,跳出继母的消息:【望舒,好好伺候沈先生,你弟弟留学的事就靠你了。】
她没回,直接删除。
又一条,来自父亲:【沈家规矩大,少说话,多听话。】
她熄了屏。
镜中的嫁衣红得刺眼。她慢慢解开繁复的盘扣,一层层褪去,换上自己带来的棉质睡袍。然后从随身行李箱的夹层里,取出一份文件。
封面上写着:《婚姻关系存续及解除协议》。
脚步声在门外响起。
林望舒深吸一口气,将文件放在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,自己则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,打开了一本关于宋代绢画修复的专业书。
钥匙转动,沈宴推门而入。
他显然喝了些酒,松了领带,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。看到端坐的她时,脚步微顿。
“还没休息?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在等沈先生。”林望舒合上书,抬眸,“有件事,需要您过目。”
沈宴的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文件,眼神深了深。他走到沙发边,并未坐下,而是拿起协议,快速翻阅。
条款清晰得冷酷:
婚姻存续期:三年。
双方需在必要场合配合扮演恩爱夫妻。
沈家需提供林望舒弟弟林澈直至硕士毕业的全部留学费用。
沈家不得干涉林望舒在婚姻存续期间的个人事业尝试。
三年期满,和平离婚,沈家赠予林望舒一套市区公寓及一笔足额安置金,此后两不相欠。
若任何一方提前违约,需支付高额赔偿。
“林小姐考虑得很周全。”沈宴放下协议,终于看向她。那双总是温润的眼,此刻在灯光下显出几分锐利的审视,“只是,为什么?”
林望舒迎着他的目光,声音平稳:“我不想耽误沈先生。这场婚姻因何而起,你我心知肚明。沈老夫人需要一位家世清白、性情温顺的孙媳稳住舆论,沈氏需要一个无背景的妻子避免股权纷争。而我,需要沈家的资源解决家人的麻烦。各取所需,清清楚楚,对彼此都好。”
沈宴沉默了半晌。
忽然,他极轻地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‘性情温顺’?林小姐对自己评价很中肯。”
林望舒指尖微紧,面上却无波澜:“沈先生过奖。”
“我只有一个问题。”沈宴倾身,拿起钢笔,在最后一页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,笔锋凌厉,“协议期间,如果你遇到了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呢?”
林望舒怔了半秒。
随即,她接过笔,在自己的签名处落下工整娟秀的字迹。
“那不会是问题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亮如窗外月色,“这三年,我没有计划为任何人动心。包括您,沈先生。”
空气有一瞬的凝滞。
沈宴看着她签完字,收起自己那份协议,转身走向主卧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住脚步,没有回头。
“客房已经收拾好了。以后公共区域我会提前告知使用时间,尽量避免互相打扰。”
“好的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
林望舒缓缓吐出一口气,脊背的僵硬终于松懈下来。她走到窗边,再次望向江心的月。
月光洒在她素净的脸上,映出一双异常清醒的眼睛。
手机再次亮起,这次是一条加密信息,来自代号“Y.S”的云端文件夹,提示她:【“月光计划”第一阶段资料已上传,密钥:你母亲的生辰。】
她抿紧唇,在回复框输入:【收到。启动预备。】
然后,她删除了所有记录。
婚礼是别人的盛宴,而属于她的战争,刚刚在寂静的月光下,无声地拉开了序幕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