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繁星觉得,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错误,就是给了妈妈一把出租屋的备用钥匙。
“以防万一”,当时妈妈是这么说的。沈繁星当时想,能有什么万一?她一个22岁的大四学生,还能把自己弄丢不成?
事实证明,万一就是——妈妈本人。
九号上午十点,沈繁星正趴在堆满设计稿的桌子上,和周公进行第五轮谈判。她已经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一份珠宝设计比赛的稿子,整个人处于一种半昏迷状态。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挽着,身上穿着大一入学时买的、已经洗到起球的粉色睡衣,嘴角还挂着昨晚吃泡面留下的可疑油渍。
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,她以为是室友林听夏回来拿东西。
“星星——”
这个声音让她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,动作之大,带飞了三张设计稿和半盒没吃完的饼干。
沈繁星瞪大眼睛看着门口那个穿着香奈儿套装、踩着细高跟、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的女人,大脑死机了三秒。
“妈?!”
沈母秦韵站在门口,目光从女儿的脸上缓缓移动到房间里——地上堆着换下来的衣服,桌子上摆着三个不同口味的泡面桶,墙角堆着快递盒子垒成的小山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整个房间散发着一股熬夜、泡面和梦香混合发酵的奇特气味。
秦韵沉默了整整五秒。
然后,她做了一个让沈繁星后背发凉的动作——她从包里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开始录像。
“来,给你爸看看他宝贝女儿过的什么日子。”秦韵一边拍一边解说,“这是客厅,你们看这个泡面桶,目测是三天前的。这是卧室区域,床单上次洗应该是上个月。这是书桌,我们的设计师就在这里创作……”
“妈!!!”沈繁星扑过去抢手机,却被秦韵一个优雅的转身躲开。
“别动,保持自然。”秦韵继续拍,“来,星星,跟你爸打个招呼。”
沈繁星欲哭无泪地站在原地,顶着三天没洗的头发,穿着起球的睡衣,脚上还踩着一只拖鞋——另一只不知道去哪了。
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刚才林听夏和苏糖会疯狂给她发微信,一个说“你妈好像在楼下”,一个说“姐妹保重”,然后双双失联。
这两个叛徒!
十五分钟后,沈繁星坐在勉强清理出一块区域的沙发上,捧着妈妈带来的汤,低着头接受审判。
秦韵坐在对面唯一一张没有堆东西的椅子上,优雅地翘着腿,看着手机里刚拍的视频,时不时点点头。
“这个角度不错,把你那个泡面桶拍得很清楚。”
“妈……”沈繁星有气无力地抗议,“你能不能删掉?”
“删掉?”秦韵抬眼看她,“我为什么要删掉?这是宝贵的历史资料。以后你结婚的时候,我就在婚礼上放这个,让你老公看看他娶的是什么宝藏女孩。”
沈繁星彻底放弃挣扎,埋头喝汤。
不得不说,妈妈的手艺还是一如既往的好。排骨炖得软烂,玉米清甜,汤底浓郁。她喝着喝着,眼眶突然有点发酸——她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,每次妈妈打电话问要不要寄吃的,她都说不用不用我很好。
“瘦了。”秦韵看着女儿,语气软下来,“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。”
“我这是设计灵感的外在表现。”沈繁星嘴硬。
“你那叫熬夜的外在表现。”秦韵毫不留情,“星星,妈妈不是反对你追梦,但你看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?三餐外卖、作息混乱、房间比猪圈还乱,这就是你说的‘独立’?”
沈繁星放下汤碗,认真地看着妈妈:“妈,我马上毕业了,我想自己闯一闯。你和爸已经养我二十二年了,我不能一直靠你们。”
秦韵看着女儿倔强的眼神,心里又欣慰又心疼。
这孩子从小就懂事,懂事得让人心疼。高中时突然说不要零花钱了,要自己打工赚;大学选专业选了个“不赚钱”的珠宝设计,却从来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学费。每次问缺不缺钱,都说不缺,说自己有奖学金、有设计稿费。
可她不知道,妈妈偷偷去看过她打工的地方——凌晨两点的便利店,她一个人守在收银台前,困得直点头。
“星星,”秦韵叹了口气,“妈妈支持你独立,但不是让你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。真正的独立,是在有人管着的情况下,也能把自己照顾好。”
沈繁星警惕地看着妈妈:“什么意思?”
秦韵优雅地笑了笑,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明天要来的人的联系方式。你叫他顾助理就行。”
沈繁星愣住了:“什么助理?”
“生活助理。”秦韵说,“帮你做饭、打扫、调整作息的那种。”
“妈!”沈繁星蹭地站起来,“我不要!我一个穷学生,请什么生活助理?传出去不得被人笑死!”
“不要钱。”秦韵慢条斯理地说,“是世交家的孩子,家里欠他爷爷一个人情,正好让他来还。你就当帮妈妈一个忙,让他待三个月,三个月后你们桥归桥路归路。”
沈繁星还想说什么,秦韵已经起身,拎起包,走到门口。
“对了,”她回头看了一眼女儿,“人家可是很优秀的,你别把人吓跑了。”
门关上。
沈繁星站在原地,看着茶几上那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个微信号和一句话:
【顾助理】明天上午9点,请保持在家。
她抓狂地揉了揉头发,掏出手机,在闺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:
沈繁星:我妈疯了!她要给我请一个生活助理!!!
两秒后——
苏糖:???阿姨还缺女儿吗?
林听夏:重点不是这个。重点是,能让阿姨亲自出马的人,是什么来头?
沈繁星看着这条消息,突然有点后背发凉。
是啊,什么来头?
晚上九点,沈繁星坐在书桌前,盯着手机屏幕发呆。
她已经搜了三个小时,把“顾家 世交”“顾助理 是谁”各种关键词组合搜了个遍,一无所获。
林听夏说得对,能让妈妈亲自出马的人,肯定不简单。妈妈是谁?当年可是拒绝过某省首富求婚的女人。能让她用“欠人情”这种说辞的人,得多大来头?
更诡异的是,她问爸爸,爸爸只是笑呵呵地说“听你妈的”;问爷爷,爷爷说什么“顾家小子不错,当年你爷爷我还抱过他”。
谁啊到底!
门被推开,林听夏探头进来:“还在查?”
沈繁星绝望地点头。
林听夏走过来,看了一眼她的搜索记录,叹了口气:“别查了,明天不就见到了?早点睡,别明天顶个黑眼圈见人,丢人丢到姥姥家。”
“我哪睡得着?”沈繁星哀嚎,“万一是个变态怎么办?万一是个猥琐大叔怎么办?”
“你妈能害你?”林听夏白她一眼,“行了,我帮你准备了plan B。”
“什么plan B?”
林听夏从背后拿出一个小本本:“明天他来了,你就作。作息不规律,三餐不按时,房间乱得像猪窝,他受不了自然就走人了。”
沈繁星眼睛一亮:“听夏!你太聪明了!”
“废话。”林听夏傲娇地扬了扬下巴,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能让阿姨出手的人,肯定不是善茬。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沈繁星用力点头,心里已经有了主意。
对,作。作到他受不了,作到他主动走人。
她就不信,这世上还能有人治得了她沈繁星!
凌晨两点,手机突然震动。
沈繁星拿起来一看,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。
头像是一片纯黑色,昵称只有一个字:顾。
备注信息:沈姨让我加你。明天见。
沈繁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最后点了通过。
对方没有再发消息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天花板,突然有点紧张。
明天……到底会来一个什么样的人?
凌晨三点,城市另一端。
顾淮之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通过的好友头像——是一个手绘的小星星,画得歪歪扭扭的,但很可爱。
她的头像。
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,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。
“顾总,明天九点的安排已经确认了。”身后,特助傅琛的声音响起,“不过我还是想最后确认一次——您真的要亲自去?”
顾淮之没有回头。
“沈姨开了口。”
“可您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傅琛硬着头皮说,“沈家那位小姐,可是出了名的……嗯,有个性。您这三个月……”
“三个月而已。”顾淮之打断他,“我应付得了。”
傅琛在心里默默吐槽:您知道那位小姐干过什么事吗?大二的时候把追求她的富二代的行李从二楼扔下去,大三的时候把查寝的辅导员怼到哭着跑出去,前几天还把来收租的房东骂得主动降价……
算了,您是老板您说了算。
傅琛正准备退出去,顾淮之突然开口。
“她……现在长什么样?”
傅琛一愣,这问题有点奇怪。
“呃,沈小姐的照片我发您邮箱了,您没看?”
顾淮之沉默。
他看了。
看了很多遍。
可照片里的那个女孩,和他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,对不上。
记忆里的那个小姑娘,扎着两个羊角辫,脸上脏兮兮的,笑得却特别灿烂。她把自己最喜欢的糖塞给他,说“哥哥你别难过,吃了糖就不疼了”。
那是十四年前。
他十四岁,在福利院做义工,刚知道父亲被绑架撕票的消息,躲在后院偷偷哭。
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往他手里塞了一颗水果糖。
他当时觉得这小孩真烦。
可那颗糖,他到现在还留着。
傅琛走后,顾淮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旧旧的皮夹,打开,里面夹着一颗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糖,和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纸条上是用蜡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:
“哥哥,我叫星星。你叫什么呀?”
他看着那两个字,轻轻叹了口气。
星星。
沈繁星。
你真的……不记得我了吗?
他把皮夹收好,拿起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个手绘的星星头像。
明天见。
他终于可以亲口问她:你还记不记得,十四年前那个在后院哭的哥哥?
窗外,夜色正浓。
一场跨越十四年的重逢,即将在九点钟准时上演。
而我们的女主角沈繁星,此刻正抱着被子做美梦,完全不知道,明天等着她的,是怎样一个“灾难级”的惊喜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