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渊是被饿醒的。
不是那种加班错过了饭点的饿,是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攥住、反复拧绞的饿。胃里空空荡荡,肠子仿佛在自我消化,连呼吸都带着酸水反刍的烧灼感。
他睁开眼睛。
入眼是漆黑的木头房梁,梁上挂着几串干瘪的玉米棒子,玉米须在穿堂风里轻轻晃悠。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,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,稻草上有股霉味,混着泥土和柴火烟的陈年气息。
不对劲。
林渊撑着身体坐起来。手按在炕上,触感粗粝——这不是他三万一平的精装公寓,不是他那张德国进口的乳胶床垫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枯瘦,黝黑,指节粗大,虎口有老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。
这不是他的手。
三十五岁投资公司副总裁的手,应该是修长白皙、指甲修剪整齐、只握钢笔和咖啡杯的手。
“哐当——”
外屋传来铁锅碰灶台的声响,接着是脚步声,一个苍老的声音压低了嗓子在说话:“水都没得一碗,这日子咋过……”
林渊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记忆像开闸的洪水往里灌——野猪沟,海省最穷的山沟沟,全村三十几户人家,靠山吃山,靠天吃饭。生产队去年年底就分不下去了,各家单干,可山上的树砍得差不多了,野物也快打绝了,这个春天,家家户户都揭不开锅。
他也叫林渊,十八岁,爹妈五年前进山采药遇上暴雨,滑下了悬崖,连尸首都没找全。从小跟着爷爷打猎,练就一身在山里讨生活的本事。
此刻是1980年农历三月初九。
春荒。
林渊抬起手,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。
疼。
真他妈疼。
穿越了。
他想起昨晚在公司会议室,为了一个三百亿的并购案,带着团队熬了第三个通宵。凌晨四点,他站在落地窗前喝第五杯黑咖啡,窗外是CBD不眠的灯火,然后胸口一闷,眼前一黑——
再睁眼,就是这儿了。
三十五岁的投行精英,变成了十八岁的穷山猎户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一个老人掀开门帘走进来。六十出头的年纪,背微微佝偻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眼睛却还亮,带着点山里的野性。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,碗里是半碗清汤,飘着几片灰绿色的东西。
“醒了?”老人把碗递过来,“把这喝了。”
林渊接过碗。汤是温的,凑近闻,有一股野菜的苦涩,还有一点点——榆树皮磨成的粉。
他前世为了谈一个农业项目,专门研究过饥荒史,知道这是什么。
榆树皮磨粉,掺上野菜煮汤,春荒时节的救命粮。
“爷爷……”他开口,嗓子像砂纸刮过。
林爷爷摆摆手:“莫说废话,喝了。”
林渊端着碗,没动。
“爷爷,咱家还有多少粮?”
老人沉默了一下,转身往外走:“你喝你的。”
“爷爷。”
老人站住。
林渊把碗放在炕沿上,掀开那条补丁摞补丁的棉被,下炕。脚踩在地上,是冰凉的土地面,他晃了一下才站稳,扶着墙往外屋走。
外屋就是灶房,一口黑铁锅,灶膛里还有没熄尽的火星。他掀开锅盖——锅里是刷锅水,几片野菜叶子漂着。
再掀开墙角那个瓦缸——空的。
另一个小布袋,他伸手进去摸,摸出一把晒干的榆树皮,还有一小捧玉米碴子,数了数,也就二十几粒。
林渊站在那儿,没说话。
他前世经手的钱,动辄以亿为单位。一顿商务宴请,够这个村所有人吃一年。
可现在,这个家全部的财产,就是这二十几粒玉米碴子,一把榆树皮,和外面两只瘦骨嶙峋的母鸡——那还是留着下蛋换盐的,不能杀。
“看啥?”林爷爷走过来,把缸盖盖上,“过了这道坎就好了,再过一个月,山上的蕨菜就能掐了,榆钱也能撸了……”
“村里其他人家呢?”
老人没吭声。
林渊推开门走出去。
三月的野猪沟,山还秃着,草还没绿透。村道上没人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偶尔传来一声孩子的啼哭,很快又被捂住了。
他走到隔壁李婶家,从门缝往里瞅。
李婶的男人前年修水库时被石头砸死了,一个人拉扯着八岁的儿子狗蛋。灶房里,狗蛋躺在炕上,脸朝里,一动不动。李婶坐在灶前,对着冷锅冷灶发呆。
林渊心里一沉。
他又走了几家。
情况都差不多。
最惨的是村东头的五保户刘大爷,前天就断顿了,昨天靠着村里人你凑一口我凑一口熬过来的,今天……
林渊没再往下想。
他回到自己家,把那半碗野菜汤喝了。汤进到胃里,像石头掉进枯井,连个响儿都没有,但至少那股烧灼感压下去一些。
“爷爷。”他放下碗,“咱这山里,真没东西打了?”
林爷爷看了他一眼:“有是有,看你有没有那个命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野猪。”
林渊眼睛一亮。
“别想。”林爷爷转身去收拾那几根破绳套,“开春的野猪最凶,护崽的母野猪敢跟老虎干。去年隔壁靠山镇的王老五,打了半辈子猎,遇上带崽的,肚子豁开,肠子流了一地,人抬下山就没气了。”
“可如果打到……”
“如果打到,”林爷爷回过头,看着孙子,“一头两百斤的野猪,肉能换半年粮,猪皮能做鞋,猪鬃能卖钱。但咱爷俩,就剩这一条命了。”
林渊没说话。
他坐在门槛上,看着对面光秃秃的山。
脑子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就像前世看K线图,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条在眼前流动,他总能提前一秒看出走势,知道哪只票要涨,哪只要跌。
此刻他看着山,眼前仿佛也出现了线条。
进山的路,地上的痕迹,风向,水源,野猪可能经过的地方……这些信息像数据一样在他脑子里自动整合,逐渐勾勒出一个清晰的判断——
西坡那个背阴的山坳,去年秋天应该结了很多橡子。野猪记食,今年开春大概率还会去那儿拱土找吃的。
而且……
他闭上眼睛,那种感觉更强烈了。
那个山坳里,有一头野猪。
可能还不止一头。
这就是他的金手指吗?
林渊睁开眼睛。
“爷爷,我去西山坳看看。”
林爷爷手一顿:“西山坳?去年咱们在那儿下过套,啥都没有。”
“我去碰碰运气。”
老人盯着孙子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觉得这孩子眼神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山里人的憨直,现在那眼睛里,好像多了点别的什么。
“带上这个。”老人从墙上取下那把老土枪。
那是把单管猎枪,枪管都磨得发亮了,枪托上缠着麻绳。林渊接过来,沉甸甸的,是铁和火药的味道。
他又拿了把柴刀,背了个背篓。
出门前,林爷爷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太阳落山前不回来,我就上山找你。”
林渊点点头,往西走。
山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去年分产到户,山也分了,可各家把能砍的树都砍了卖钱,现在满山都是光秃秃的树桩子和半人高的荒草。
林渊一边走,一边观察。
他发现自己真的能“看见”很多以前注意不到的东西。
比如地上有一串野兔的脚印,他能看出是昨天傍晚留下的,兔子个头不大,从左边的灌木丛出来,往右边的石头缝去了。
比如前面那片草丛,有几根草叶被啃过,切口新鲜,是今天早上才被啃的,啃食的是獐子或者麂子。
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,他需要做的只是筛选和判断。
走了大概一个时辰,到了西山坳。
这里背阴,树木比别处茂盛些。山坳底部是一片缓坡,长着几棵老橡树,树下铺着厚厚的落叶。
林渊停下来。
他蹲下,用手拨开落叶。
下面有翻拱过的痕迹,新鲜的,应该是今天早上。拱出的土还没干透,翻出来的橡子壳还带着湿气。
野猪来过。
而且就是今天早上。
林渊心跳加快。他站起身,顺着痕迹往前找。那些在别人眼里杂乱无章的印记,在他眼里就像指路牌一样清晰——
这儿有一个新鲜的蹄印,后蹄深前蹄浅,说明野猪走得不快,正在找吃的。
这儿有一丛被蹭断的灌木,高度到人的膝盖,野猪的肩高大概在这个位置。
这儿有一坨新鲜的野猪粪,还是湿润的,拉出来不超过两个时辰。
林渊越追越近,那种危机感也越来越强。
终于,在一棵倒伏的老橡树后面,他看见了目标。
一头野猪。
黑色的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,嘴角露出两颗獠牙,在树荫下反着黄白色的光。体型比林渊想象的还要大,至少两百斤往上。
它正低着头,用鼻子拱开落叶找橡子吃,后腿上的肌肉一颤一颤的。
林渊屏住呼吸。
他端起土枪,瞄准野猪的耳根——那是爷爷教过的地方,子弹从那里打进去,能直接进脑子,野猪来不及发狂就倒了。
可他刚举起枪,野猪就停了动作。
它抬起头,鼻子翕动,朝林渊这个方向转过来。
四目相对。
林渊脑子里那种感觉突然变得强烈——危险!
他没犹豫,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滚。
“呼——”
野猪像一辆黑色的小货车冲了过来,獠牙擦着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扫过去,一棵碗口粗的小树“咔嚓”一声断了。
林渊摔在地上,手肘磕在石头上,火辣辣地疼。
他来不及喊痛,爬起来就跑。
身后是野猪粗重的喘息和蹄子踩地的闷响。
“操!”
林渊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。什么看痕迹、预判走势,现在全都不好使了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别被追上!
他三两步冲到一棵大树前,手脚并用往上爬。野猪追到树下,用獠牙狠狠地拱树根,树干被拱得直晃。
林渊抱着树干,腿都在抖。
低头一看,野猪正抬着头看他,那双小眼睛里全是暴怒。
“妈的……”
林渊喘着粗气。他知道野猪的习性,这畜生记仇,今天要是不弄死它,以后这片山就甭想进了,它会天天在这儿转悠,见人就追。
他检查了一下土枪。
刚才那一滚,枪管上沾了泥,火药可能受潮了,但应该还能用。他往枪膛里又压了一发火药和铁砂——那是爷爷缝在腰带里的备用。
野猪还在下面拱树,树干被拱得吱呀作响。
林渊深吸一口气,换个姿势,双腿夹紧树干,身体倒挂下来,头朝下,枪口对准野猪的后脑勺——
这个角度,他整个人都是悬空的,全靠腿力夹着树干。
野猪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。
林渊扣动扳机。
“砰——”
一声闷响,火光闪过。
野猪身体一震,往前踉跄了两步,然后轰然倒下。
四条腿还在蹬,蹬了几下,不动了。
硝烟味弥漫开来。
林渊挂在树上,大口大口喘气,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枪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滑下树,腿一软,坐在地上。
面前是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,血从耳朵后面流出来,淌了一地。
打中了。
林渊坐了好久,才站起身,用柴刀砍了几根藤条,把野猪的四条腿捆在一起,用木杠穿起来,试着扛了扛——
太沉了,扛不动。
他只能拖着走。
从西山坳到野猪沟,平时走一个时辰,他拖着野猪走了三个时辰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村口出现了一个人影。
林渊扛着木杠,木杠上吊着那头野猪,一步一步往村里走。
野猪的头耷拉着,獠牙拖在地上,划出一道浅沟。
最先看见他的是蹲在村口抽烟袋的刘大爷。
刘大爷揉了揉眼睛,烟袋杆子掉在地上。
“我滴个娘诶——”
这一嗓子,把半个村的人都喊出来了。
李婶第一个冲过来,看着那头野猪,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话。狗蛋跟在她身后,眼睛瞪得溜圆。
林爷爷挤开人群走到前面,看看野猪,又看看孙子,眼眶红了。
“伤着没?”
“没。”
老人点点头,没再问,从腰里抽出柴刀,对着围观的村民说:“都别站着,回家拿盆拿碗,今晚全村喝肉汤!”
人群“嗡”地炸了。
女人们跑回家拿锅碗瓢盆,男人们上前帮忙抬野猪。有人烧水,有人磨刀,有人搬来门板当案板。
林渊坐在自家门槛上,看着这一切。
火光映着他的脸。
他想起前世的自己,站在五十七楼的办公室里,俯瞰整座城市。那时候他觉得,成功就是数字,是报表,是K线图上不断攀升的曲线。
可现在,他看着那些围在野猪旁,脸上带着久违笑容的乡亲,忽然觉得——
这他妈才是活着。
林爷爷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这野猪,你是咋打着的?”
林渊想了想:“追着脚印找到的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,塞到林渊手里。
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骨头,打磨成虎形,泛着暗黄色的光泽。
“你爹当年也问过我,咱家为啥祖祖辈辈打猎都比别人强。我没告诉他。现在你长大了,该知道了。”
林渊低头看着那块虎骨牌,忽然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热。
“这牌子,你贴身带着。以后你就明白了。”
远处传来村民们的欢呼声,野猪已经开膛破肚,大块的肉被扔进几口大锅里,肉香开始在村子里飘散。
1980年,三月初九。
林渊捏紧手里的虎骨牌,看着山下的村庄。
活下去。
然后,走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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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本章完,下一章预告:一碗肉汤引发的冲突——生产队长之子刘大棒上门找茬,林渊第一次展露不一样的锋芒】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