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瑾最后一次睁开眼睛时,眼前是堆积如山的参考文献和那杯早已凉透的浓茶。
历史学博士学位论文的致谢部分还差最后一行字,她已经连续奋战了七十二个小时。窗外是2023年北京的冬夜,霓虹灯将天空染成暧昧的橙红色,研究室暖气的嗡嗡声催得人昏沉欲绝。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心想等这篇论文交上去,一定要睡个三天三夜。
然后她趴在桌上,再也没有醒来。
......
再次有意识时,苏瑾感觉自己像是沉在水底,周围的一切都隔着朦胧的水光。有人在哭,哭声很远又很近。她想睁开眼睛,眼皮却重若千钧。接着是剧烈的头痛袭来,记忆的碎片如走马灯般旋转——论文、图书馆、那个没吃完的煎饼果子,然后是无穷无尽的白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股刺骨的寒意将她从混沌中拽了出来。
冷。
好冷。
那种冷不是空调开得太低,也不是冬天忘了加衣服,而是深入骨髓的、带着潮湿霉味的寒冷。苏瑾打了个哆嗦,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。
入目是一片昏暗。
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,茅草从缝隙里探出头来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土坯墙凹凸不平,墙角的蛛网结了厚厚一层灰。透过破败的窗棂,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苏瑾愣住了。
她试着动了动手指,摸到身下硬邦邦的土炕,炕席是用高粱秆编的,硌得人骨头疼。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棉被,被面是那种老式的蓝底白花粗布,补丁摞着补丁,棉花已经结成了硬块,几乎没什么暖意。
这是哪儿?
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无力,像是大病了一场。低头看时,更是如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——
这不是她的手。
那双手又瘦又小,指节分明,皮肤因劳作而粗糙,指尖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。袖口是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,肘部打着规整的补丁。
苏瑾的心狂跳起来。她猛地掀开被子,看到自己穿着一件旧棉裤,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的布鞋。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在告诉她同一个荒谬的事实:这不是她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,但不是她自己的记忆。
那些陌生的画面一帧帧闪过:一个叫苏念的十八岁女孩,从小生活在西北某个农场,父亲是大学教授,1957年被划成右派,下放到这里劳动改造。母亲早逝,父亲续弦,继母带了个小她三岁的妹妹。一家人挤在农场分配的土坯房里,靠着父亲微薄的工资和母亲打零工度日。
然后是三天前的事:妹妹苏瑶突然失踪,留下一封信说要去投奔远房亲戚,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,她是逃婚了——逃的是军区霍团长那门亲事。
继母当场晕了过去,父亲一夜之间白了头。霍家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:三天后必须把人送过去。
于是,躺在炕上发着高烧的苏念,就成了唯一的替代品。
苏瑾——不,现在应该叫苏念了——闭上眼睛,试图消化这一切。穿越?魂穿?1965年?她一个研究中国近代史的女博士,竟然穿到了自己最熟悉的年代?
不对,这比她的研究领域早了十几年。六十年代,三线建设,文革前夕,这是一个风暴即将来临的年代。
她睁开眼,看着屋顶的茅草,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。老天爷这是嫌她论文写得太轻松,让她来亲身体验一下历史?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,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冷风灌了进来。一个裹着旧棉袄的中年妇女端着碗走了进来,看见她醒了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挤出几分笑意。
“哎哟,小念醒了?烧退了吧?来来来,喝碗姜汤。”
苏念看着来人,原身的记忆告诉她,这是继母张秀兰。四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还算周正,一双眼睛却总是转个不停,透着算计的精明。她待原身说不上坏,但也绝谈不上好,不过是不冷不热、面上过得去罢了。
苏念接过碗,姜汤还温热,辣得人眼泪直流,但喝下去确实舒服了些。她低声道:“谢谢妈。”
张秀兰在她床边坐下,叹了口气:“小念啊,你可把妈吓坏了,烧了三天三夜,说胡话,我都怕你......还好祖宗保佑,总算醒了。”
苏念垂下眼睛,没有说话。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陌生的“母亲”,只能沉默。
张秀兰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日的事:农场里谁家送了鸡蛋,隔壁李婶帮忙请了大夫,还有......那桩婚事。
“小念,”张秀兰的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几分试探,“你妹妹那死丫头跑了,你知道的吧?”
苏念点点头。
“霍家那边......”张秀兰舔了舔嘴唇,“明天就得把人送过去。你爸愁得几夜没睡,头发都白了一半。小念,妈知道你委屈,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。你要是不去,霍家怪罪下来,咱们一家都吃罪不起。那可是军区的人,团长啊,手指缝里漏点,就够咱们喝一壶的。再说了,你爸这成分......要是再得罪了部队上的人,那可真是......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苏念却突然愣住了。
因为就在张秀兰开口的同时,她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。
那声音很奇怪,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而是直接响在脑子里。声音很轻,很飘,像是隔着什么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这丫头可算醒了,再不醒真要误事。霍家那边可不好交代,反正她也没人要,替瑶瑶嫁过去正好。那霍团长听说冷面冷心,战场上杀人不眨眼,万一是个会打老婆的......哼,反正打的是她,跟我的瑶瑶没关系。”
苏念猛地抬头,盯着张秀兰。
张秀兰还在说话,嘴一张一合,表情关切。但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继续:“看她这样子,傻乎乎的,去了霍家还不知道怎么死。也好,少一个人吃饭,瑶瑶以后嫁人也能多份嫁妆。她爸那点工资,养我们娘俩都紧巴巴的,再加上她......”
苏念的指尖冰凉。
她听见了,清清楚楚地听见了——那是张秀兰的心声。那些表面关切的话语下面,藏着最真实的算计和冷漠。
这是怎么回事?难道穿越还带来了什么特殊能力?
“小念?小念!”张秀兰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?是不是又不舒服了?”
苏念回过神,勉强笑了笑:“没事,妈,就是还有点晕。”
张秀兰松了口气,起身道:“那你再躺会儿,妈去给你煮点粥。明天就得走了,得让你吃点好的。”
她掀开门帘出去了。苏念听着她的脚步声远去,慢慢躺回炕上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,心乱如麻。
读心术?只能读恶意的心声?还是所有心声都能读?是只能读刚才那一个人,还是对所有人都有效?
她需要验证。
正想着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接着门帘再次被掀开。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冲了进来,穿着洗得发白的红棉袄,脸蛋冻得红扑扑的,一进门就扑到炕边。
“姐!姐你醒了!”
这是苏瑶——原身的妹妹,那个逃婚的始作俑者。
苏念看着眼前这张脸,原身的记忆浮上心头:苏瑶,继母带来的女儿,从小嘴甜会来事,在家里备受宠爱。她和原身的关系说不上好,也说不上坏,就是那种面和心不和的继姐妹。只是原身老实,从不计较,苏瑶叫姐姐她也应,苏瑶抢她东西她也忍。
此刻苏瑶满脸关切,眼圈红红的,拉着她的手:“姐,你吓死我了,烧了那么久,我还以为你......呜呜呜......”
她哭得情真意切,眼泪扑簌簌地掉。苏念正要开口安慰,脑子里突然又响起一个声音。
这一次更清晰,更尖锐,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嘲讽:
“这个傻子可算醒了,再不醒我还得装模作样掉眼泪,累死了。明天替我去霍家,正合我意。那个冷面阎王,谁爱嫁谁嫁,我才不要守着一个棺材脸过一辈子。省城的表哥说了,等风声过去就来接我,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,让这个傻子在农场喝西北风去吧。哼,一个右派的女儿,嫁个军官,也算便宜她了。”
苏念脸上的表情僵住了。
苏瑶还在哭,一边哭一边说:“姐,都是我不好,我要是不走,你也不会......可是我实在害怕,听说那个霍团长杀人不眨眼,长得跟阎王似的,我害怕啊姐......”
“别哭了。”
苏念的声音有些干涩。她慢慢把手从苏瑶手里抽回来,看着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“妹妹”,心里一片冰凉。
苏瑶愣了愣,泪眼婆娑地看着她:“姐?”
苏念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。她不知道这个读心术是怎么回事,但至少现在,她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真面目。
“我说别哭了,”她放软了语气,“哭也没用。事情都这样了,我认了。”
苏瑶眼睛一亮,但随即又做出愧疚的样子:“姐,你真好,你对我真好......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......”
脑子里那个声音同时响起:“傻子就是傻子,这么容易就骗过去了。报答?做梦去吧,等我去了省城,谁还记得你是谁。”
苏念垂下眼睛,不想让苏瑶看到自己眼中的寒意。
“你打算去哪儿?”她问。
苏瑶擦了擦眼泪:“我......我去投奔远房姨母,她在省城。姐你别告诉妈,她要是知道了,肯定不让我走。”
苏念点点头。她知道苏瑶在撒谎,那个所谓的远房姨母根本不存在。但她没有拆穿,只是说:“外面兵荒马乱的,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。”苏瑶连连点头,又假惺惺地关心了几句,终于起身离开。
门帘落下的那一刻,苏念听见她心里的欢呼:“成了!这个傻子替我去死,我自由了!”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苏念躺在炕上,听着窗外的风雪声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两段心声。那是真的,一定是真的——那些话语里的恶意如此真实,如此赤裸,和她听到的声音、看到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她能听见别人的恶意。
这个认知让她既恐惧又庆幸。恐惧的是,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复杂,人心比她想象的更险恶;庆幸的是,有了这个能力,她至少不会像原身那样,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
可是,这个能力从何而来?为什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?是穿越带来的福利,还是原身本就有的天赋?
她想不出答案。
夜色渐深,风越来越大,刮得窗棂呜呜作响。张秀兰端来一碗玉米糊糊,苏念勉强喝了几口。继母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叮嘱她早点睡,明天一早就要动身。
“衣服都给你准备好了,”张秀兰指了指炕头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袄,“是你妹妹的新棉袄,她没舍得穿,留给你了。”
苏念看了一眼那件棉袄——确实比身上这件新,红底碎花,面子是细棉布。但她同时听见了张秀兰的心声:“这丫头穿什么新棉袄,反正去了霍家也没好日子过,穿好穿赖都一样。不过样子总要做的,免得老苏说我偏心。”
苏念没有拒绝,只是说了声谢谢。
张秀兰走后,她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,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。明天,她就要嫁人了。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冷面军官,一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团长。
原身的记忆里有关于霍团长的只言片语:霍铮,西北军区某团团长,二十九岁,战功赫赫,据说十六岁参军,从战士一路升到团长,枪林弹雨里滚过来的。三年前他带的连队在边境打了一场硬仗,牺牲了大半,他自己也受了重伤,从此沉默寡言,冷面冷心。军区领导关心他的个人问题,介绍了几个姑娘,他都不咸不淡地拒绝了。这次不知怎么,突然松口说“组织安排谁就是谁”,这才有了这门亲事。
苏念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一个冷血的军官,一段被迫的婚姻,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。她唯一能依靠的,只有这个刚刚觉醒的、还不知深浅的读心能力。
风雪更大了。
她裹紧那床薄被,望着黑暗中的房梁,心中默默想着:既来之则安之。她是研究历史的,对这段时期再熟悉不过。六十年代,风云激荡的年代,活着才是最大的本事。霍家也好,军区也罢,无论如何,她得先活下去。
至于那个冷面团长......
苏念闭上眼睛,决定不想了。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,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博士,还怕一个六十年代的军官不成?
窗外,雪落无声。
恍惚间,她似乎又听到了那个声音——不是别人的心声,而是来自她自己内心深处的低语:这条路,才刚刚开始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