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。
我盯着窗外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——“朝阳老年大学”,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安全带。
“妈,到了,下车啊。”林晓雪按了下喇叭,头都没回,语气像在催一个磨蹭的下属。
我没动。
“晓雪,妈能不能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她终于转过头,摘下墨镜,露出一双精致但略显疲惫的眼睛,“妈,我都跟你说了八百遍了,这个老年大学是我托关系才报上名的,全市最好的,你进去交交朋友、打打麻将、跳跳广场舞,日子过得多舒坦?总比你一个人在家闷着强。”
“可妈不想……”
“妈!”她打断我,语气软了几分,却也更敷衍了,“我下午还有个几千万的单子要谈,真的没时间跟你掰扯了。你自己进去,行不行?”
几千万。
我咽下了后半句话。
五十八年了,我这辈子经手的钱加起来,可能还没她这一单的零头多。可那又怎样?我养大的女儿,出息了,我该高兴。
我松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。
初秋的风灌进来,有点凉。
“妈!”晓雪又叫住我。
我回头,以为她要说什么贴心话。
“包里我给你塞了两万块钱,别省着花,买几身像样的衣服。还有,”她顿了顿,“别跟人说你以前是文工团的,现在这年头,不兴这个。就说是普通退休职工,好相处。”
我愣住。
她什么意思?嫌我丢人?
手机响了,她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皱起来,冲我挥挥手:“行了行了,快进去吧,我走了。”
车门关上,引擎轰鸣,那辆白色的奔驰很快消失在街角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空荡荡的马路,忽然想笑。
这就是我怀胎十月、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。
她爸走得早,我一个人把她从六岁养到大学毕业,白天在工厂踩缝纫机,晚上去歌舞团跑龙套,硬是供她读了最好的高中、最好的大学。她工作了,当上投行高管了,给我买房子、买保健品、请保姆,就是没时间陪我吃顿饭。
现在连家都不让我待了,把我“流放”到老年大学。
“打发时间”。
她是这么说的。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枣红色的外套——去年她给我买的,说是商场打折,三百多块。我舍不得穿,今天特意换上,想让她看看。
她没看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眼角那点湿意憋回去,拎起那个装着搪瓷缸子和毛线团的帆布袋,朝铁门走去。
既来之则安之吧。
报名的队伍排了七八个人。我老老实实站在最后面,前面是两个烫着卷发的老太太,正在讨论昨晚的电视剧,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。
“那个小妖精太坏了,我看今晚非得……”
“就是就是,我气得血压都高了……”
我默默听着,心想这老年大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,起码挺热闹。
队伍慢慢往前挪。
快到门口的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,笃笃笃,很有节奏。
一个穿着深紫色旗袍、戴着珍珠项链的老太太走过来,看都没看队伍一眼,径直往报名处的窗口走。
“哎,同志,排队!”前面的卷发老太太喊了一声。
旗袍老太太脚步顿了顿,转过头,慢条斯理地扫了我们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笑:“我找刘局。”
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本来正低着头填表,听到这两个字,蹭地站起来,脸上瞬间堆满笑:“刘局?您亲自来了?快请快请,这边坐!”
旗袍老太太哼了一声,踩着高跟鞋进去了。
卷发老太太悻悻地嘀咕:“什么刘局?退休了还摆谱。”
另一个小声说:“嘘,人家以前是文化局的局长,得罪不起。”
我没吭声,只是把旗袍老太太的样子多看了两眼。
刘局。
刘桂香。
这个名字,后来我会记很久。
轮到我的时候,工作人员的态度明显冷淡了不少,头也不抬地问:“姓名、年龄、退休单位。”
“林月清,五十八,纺织厂退休。”
“纺织厂?”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那件枣红外套上扫了扫,“哦”了一声,递给我一张表,“填一下,然后去后面领学员卡。舞蹈队、合唱团、模特队都满了,你先去后勤服务组报到吧。”
“后勤服务组?”我不解,“那是什么?”
“就是给各活动组帮忙的,端茶送水、缝缝补补、打扫卫生什么的。”她把表往前一推,“下一个!”
我拿着那张表,愣愣地站在那里。
端茶送水?打扫卫生?
我交了学费,是来当清洁工的?
走出报名处,我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闲逛。说是校园,其实就是一个旧厂房改造的院子,几排平房,一个水泥地的篮球场,角落里种着两棵半死不活的桂花树。
但奇怪的是,我听到一个声音。
钢琴声。
很轻,很慢,断断续续的,从最里面那排平房里传出来。
我循着声音走过去,在一扇半掩的门口停下。
有人在弹《致爱丽丝》。
弹得很生疏,右手旋律磕磕绊绊,左手伴奏更是几乎听不出节奏。但奇怪的是,每一个音都弹得很重,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我轻轻推开门。
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前,坐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。她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颤抖,弹几下就停下来,用手背抹一下眼睛,然后再弹。
我没出声,就那么站在门口。
终于,她弹不下去了,双手重重地落在琴键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轰响。她趴在琴上,肩膀抖得厉害。
“您……”我轻轻叫了一声。
她猛地回头,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。
那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,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,眼睛红肿着,却掩不住年轻时一定很美的那股子书卷气。
“你是谁?”她慌乱地抹眼泪。
“我……新来的学员。”我有点不知所措,“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偷听的,就是听到琴声……”
“弹得不好,让你笑话了。”她站起来,声音沙哑,“这曲子,是我老伴教我的第一首曲子。他走了三年了,我还是弹不好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看着她。
她擦了擦眼睛,勉强笑笑:“你走吧,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我没走。
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,鬼使神差地走到钢琴前,坐下来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弹过。”我说。
然后,我把双手放在琴键上,弹起了那首《致爱丽丝》。
从第一个音符开始,那些被我遗忘了几十年的记忆,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文工团的排练厅,吱呀作响的木地板,穿军装的年轻小伙子们坐在台下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。指导员说,月清,你是咱们团的台柱子,好好跳,以后有出息。
后来呢?
后来结婚,生孩子,丈夫早逝,一个人拉扯女儿,工厂倒闭,下岗再就业,给人看店、卖早点、做钟点工。那双手,弹过琴,也洗过无数的碗、拖过无数的地。
一曲终了。
我停在那里,眼眶发酸。
身后,那个老太太的哭声停了。
我转过头,看到她直直地盯着我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你……你是文工团的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。
我愣了一下:“年轻时候是,后来……”
“林月清!”她突然叫出我的名字,“你是林月清!1978年,全市文艺汇演,你跳《沂蒙颂》,我带我老伴去看过!”
我彻底呆住了。
“你那时候那么年轻,跳得那么好,全场都站起来了!”她走过来,一把抓住我的手,眼泪又下来了,“我老伴说,这个姑娘以后一定有出息。他说得没错,你果然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她看着我,忽然说不下去了。
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那个“一定有出息”的姑娘,现在站在她面前,穿着三百块的枣红外套,拎着装毛线团的帆布袋,五十八岁,单身,被女儿“流放”到了老年大学。
我笑了笑,把手抽回来:“都是老黄历了。我现在就是个普通老太太,来这儿打发时间的。”
“不对。”她盯着我,“你刚才弹琴的样子,和当年跳舞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那种光,没灭。”
我低下头,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
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宋老师?宋老师在吗?”
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保安探头进来,看到我,愣了一下,然后对那个老太太说:“宋老师,校长让您去一趟,说是有事商量。”
宋老师——原来她姓宋——点点头,却不急着走,拉着我的手问:“你报的什么班?舞蹈队?合唱团?”
“后勤服务组。”我说。
她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工作人员说,舞蹈队合唱队都满了,让我先去后勤组。”
宋老师的眉头皱起来,正要说话,门外又传来一阵笑声。
“哟,这不是宋老师吗?怎么,又在琴房里怀念老伴呢?”
我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紫色旗袍的女人,正是刚才插队的那个“刘局”。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中年妇女,一看就是跟班。
宋老师的脸色变了变,没吭声。
刘桂香走进来,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,嘴角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:“新来的?后勤组的吧?好好干,咱们老年大学,讲究的是各司其职。”
她特意把“各司其职”四个字咬得很重。
我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“刘局,您有事?”宋老师挡在我前面。
“没事,就是路过,听到琴声,以为谁在弹棉花呢。”刘桂香捂嘴笑了笑,身后两个跟班也跟着笑,“宋老师,您也别太难过,这人走了就是走了,您天天在这儿弹琴,影响多不好,别人还以为咱们老年大学阴气重呢。”
宋老师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我忽然开口了:“刘局是吧?”
刘桂香看向我,眉毛挑起来。
“您退休前是文化局的?”我问。
“怎么?”她下巴抬起来。
“那您一定懂艺术。”我说,“刚才我在门口,听到宋老师在练琴。这首《致爱丽丝》,是贝多芬写给一个失明女孩的曲子,讲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和温暖。宋老师弹得好不好,内行都听得出来。您说她在弹棉花,那要么是您耳朵有问题,要么是您的心,有问题。”
话说完,琴房里安静了三秒。
刘桂香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那两个跟班面面相觑。
宋老师瞪大了眼睛看着我。
“你……”刘桂香的脸涨红了,指着我,“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新来的后勤组的,敢这么跟我说话?”
“我叫林月清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纺织厂退休工人,现在是后勤组的学员。您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,可以去找校长评理。但在这之前,请您给宋老师道个歉。”
“道歉?”刘桂香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我给她道歉?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退休局长。但退休局长也是人,是人就要讲道理。”
刘桂香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我点了好几下,转身就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,咬牙切齿地说:“林月清是吧?你给我等着!”
高跟鞋笃笃笃地远了。
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宋老师拉着我的手,半天说不出话。
“你……你这孩子,”她眼眶又红了,“你犯不着为我得罪她,她在这一带势力大,以后有你受的。”
“没事。”我笑笑,“我这辈子,得罪的人不少,不在乎多一个。”
话是这么说,我心里其实也有点虚。
毕竟刚来第一天,就把“局长”得罪了,以后的日子能好过吗?
可让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被人欺负,我做不到。
宋老师看了我半天,忽然笑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笑容里有了光。
“月清,”她叫我,“你跟我来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校长办公室。”她拉着我就往外走,“我儿子是这儿的校长。我倒要看看,谁敢让你去后勤组。”
我愣住了。
她儿子是校长?
走了两步,她又回头,看着我的眼睛,认真地说:
“月清,我刚才跟你说,你跳舞的时候在发光,你没信。现在你信了吗?”
我没说话。
但心里某个地方,忽然热了一下。
跟着宋老师往校长办公室走的路上,我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一会儿想着得罪刘桂香的事,一会儿想着宋老师刚才那句话,一会儿又想起女儿把我扔下车时的那个背影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我掏出来看,是晓雪发来的微信:
“妈,安顿好了吗?晚上有个应酬,不回去吃饭了。你自己点外卖。”
我没回,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前面,宋老师走得很慢,但腰板挺得笔直。
快到校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,我看到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人,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,背对着我们。他身形清瘦,头发花白,正看着窗外那两棵桂花树出神。
宋老师也看到了他,轻轻“咦”了一声。
那人听到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一张清瘦的脸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眉眼温和,但眼底好像藏着什么心事。他看到宋老师,微微点头:“宋老师。”
他的目光掠过宋老师,落到我身上,顿了一下。
四目相对。
不知道为什么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沈教授,”宋老师笑着招呼他,“今天怎么有空来学校?”
“来交几幅字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,像大提琴的中音区,“市里要办老年书画展,学校让我出几幅作品。”
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,这次停留得久了一点。
宋老师看看他,又看看我,忽然笑着说:“沈教授,我给你介绍一下,这是新来的学员,林月清。以前是文工团的,弹得一手好琴。”
他微微一怔,然后朝我点了点头:“林老师好。”
“别别别,”我赶紧摆手,“什么老师,我就是个普通学员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像是要笑,但没笑出来。
“沈教授是我们学校的书法老师,”宋老师介绍说,“省书法家协会的,厉害得很。”
他摇摇头:“宋老师过奖了,就是写字的。”
不知道为什么,我觉得他的笑容里,有点说不清的落寞。
手机又震了。
还是晓雪:“对了妈,那两万块钱你省着花,别乱买那些没用的保健品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忽然有点想哭。
但我忍住了。
抬起头,那个沈教授还在看我,目光温和,带着一点探究,一点关切,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林老师,”他忽然说,“以后在学校,有什么事可以找我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宋老师笑着打趣:“哟,沈教授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?”
他没接话,只是又看了我一眼,转身慢慢走了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从始至终,他没问过我一句关于“后勤组”的事,也没问过我为什么跟宋老师在一起。
可他看我的那个眼神,好像什么都懂了。
“走吧。”宋老师拉着我,敲响了校长办公室的门。
门开了,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迎出来,看到宋老师就皱眉:“妈,你怎么又乱跑?”
“什么叫乱跑?”宋老师瞪他一眼,“我给你带个人来。林月清,我请来的贵客。你要是让她去了后勤组,我今天就收拾东西回老家。”
校长愣了,看向我,目光里带着惊讶。
我站在那儿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动,沙沙作响。
我想起沈教授刚才站在窗前看桂花的样子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以后有事可以找我”,想起他看我的眼神。
心里那个热了的地方,又烫了一下。
校长办公室里传来宋老师中气十足的声音:“你还愣着干什么?赶紧把舞蹈队的报名表拿来!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切,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几个小时前,我还是个被女儿嫌弃的“麻烦老妈”。
现在,我却站在这里,被人护着、被人争着。
手机又在兜里震动,我没看。
管她呢。
反正我今天,不想再点外卖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