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文朝真州,暮春时节的雨丝斜斜织着,打湿了青石板路,也润透了街角那家 “眠棠瓷铺” 的窗棂。
柳眠棠正坐在窗边的木案前,指尖捏着一支细如发丝的竹笔,蘸着釉料在素白瓷坯上勾勒缠枝莲纹。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襦裙,乌发松松挽成发髻,仅用一支玉簪固定,侧脸线条温婉柔和,唯有那双眼睛,偶尔闪过一丝与失忆状态不符的锐利,转瞬又被茫然覆盖。
三个月前,她在城外河边被崔行舟救下,醒来后忘了所有事,只记得自己名叫柳眠棠。崔行舟说,他是她的夫君 “崔九”,因战乱与她失散,如今带她回真州定居,开了这家瓷铺安稳度日。
柳眠棠虽心中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—— 眼前这男子身着锦缎长袍,气质清冷矜贵,举手投足间尽是上位者的威仪,绝非普通商人 —— 但失忆的茫然让她只能依赖他。她学着打理瓷铺,却意外发现自己对瓷器的制作、经营有着近乎本能的天赋。
“老板娘,你这瓷瓶怎么卖?” 一个粗声粗气的嗓音打断了室内的宁静。
门口走进来几个穿着绸缎的汉子,为首的是真州商会副会长贺二郎,他斜睨着货架上的瓷器,眼神轻蔑。“听说你这铺子抢了不少生意?就凭这些粗制滥造的玩意儿,也敢在真州立足?”
柳眠棠放下竹笔,起身迎客,语气平和:“贺公子说笑了,眠棠瓷铺的瓷器,皆是手工精制,釉色、纹样各有讲究,价格公道,自然有客人青睐。”
“讲究?” 贺二郎伸手拿起一个青釉梅瓶,故意松手让它摔在地上,“咔嚓” 一声脆响,瓷瓶碎裂成几片。“我看是狗屁不通!这样的破烂,也配卖五十两银子?今天我就替真州百姓除了这坑人的铺子!”
伙计吓得脸色发白,正要上前阻拦,却被柳眠棠抬手按住。她蹲下身,捡起一片碎瓷,指尖抚过断裂处的釉面,眼神骤然冷了几分。这青釉梅瓶是她特意调制的冰裂纹釉,工序繁杂,贺二郎此举分明是故意找茬。
“贺公子,” 柳眠棠站起身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,“这梅瓶是‘冰裂青釉’,需经三次入窑烧制,釉料中添加了玛瑙粉末,五十两银子已是成本价。你无故损毁商品,要么照价赔偿,要么,我就请官府来评评理。”
贺二郎没想到这看似温婉的女子竟如此硬气,顿时恼羞成怒:“官府?真州府尹都是我家的座上宾!你一个外来户,也敢跟我叫板?” 他挥手示意手下:“给我砸!把这破铺子拆了!”
汉子们正要动手,柳眠棠忽然抓起案上的一支瓷坯,反手掷出。瓷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击中了贺二郎身侧的柱子,“嘭” 的一声碎裂,碎片溅起,擦过贺二郎的脸颊,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这一手又快又准,力道惊人,绝非普通女子能做到。贺二郎吓得后退一步,色厉内荏地吼道:“你敢动手?”
柳眠棠站在原地,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寒气,眼神锐利如刃:“我只是自卫。贺公子若执意撒野,休怪我不客气。” 她虽不知自己为何能有这般身手,但危急时刻,身体的本能反应远比理智更快。
就在这时,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:“贺二郎,在我府中闹事,胆子不小。”
崔行舟身着玄色长袍,负手而立,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丝,却丝毫不减其矜贵之气。他目光扫过贺二郎,带着无形的威压,让贺二郎瞬间蔫了下去。
“崔、崔先生……” 贺二郎深知崔行舟在真州的势力,不敢再放肆,“是我误会了老板娘,我这就赔偿……”
崔行舟冷哼一声:“五十两银子,再加十倍赔罪金。今日之事,若再发生,休怪我让你在真州无立足之地。”
贺二郎不敢多言,连忙让人奉上银子,灰溜溜地带着手下逃走了。
店内恢复平静,崔行舟看向柳眠棠,眼神复杂:“你刚才的身手……”
柳眠棠茫然地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,只是下意识就这么做了。”
崔行舟沉默片刻,转身道:“以后少与这些人争执,凡事有我。” 他心中却掀起波澜 —— 这个失忆的女子,身上藏着太多秘密,她的身手、她的经商天赋,都绝非普通闺阁女子所有。他救她本是为了引出陆文,如今却对她本人,产生了浓厚的兴趣。
柳眠棠望着他的背影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碎瓷片。她隐隐觉得,自己的过去,或许远比想象中复杂。而这家小小的瓷铺,不过是她隐藏锋芒的暂居之地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