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金红，余晖洒在博望苑那座三层阁楼上，将凭栏而立的身影拉得极长。
刘据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。
他今年三十一岁，做了三十一年的太子。生得眉目舒朗，气度温润，一身玄色常服洗得有些发白，袖口处还打着不起眼的补丁——那是去年上林苑围猎时被荆棘划破的，史良娣亲手缝补，他便一直穿着。
“太子，起风了。”
身后传来恭敬的声音。太子少傅石德捧着件外袍，五十余岁的人，须发已见斑白，身板却挺得笔直。
刘据没有回头：“师傅，你说舅舅当年站在这里，看到的是什么？”
石德脚步微顿。
他知道太子口中的“舅舅”是谁——大司马大将军卫青，那个从骑奴做到大将军的传奇人物，那个以一己之力撑起卫氏门楣的擎天之柱。这座博望苑，就是当年武帝赐给卫青的别业，卫青去世后，太子刘据便常住于此。
“大将军当年……”石德斟酌着词句，“看到的应是万里河山。”
刘据轻轻笑了。
“万里河山。”他重复着这几个字，转过身来，“舅舅看得到，孤却看不到。孤看到的，只有那巍峨的宫墙，还有宫墙后面猜不透的人心。”
石德心头一紧，快步上前将外袍披在刘据肩上：“太子慎言。”
“慎言？”刘据笑意更深，眉眼间却透出一丝无奈，“石傅，孤在这博望苑里，还有什么话不能说？出了这道门，孤才是那个‘仁厚温谨’的太子。在这里，孤只想做舅舅的外甥。”
石德默然。
他知道太子心里苦。卫青在世时，太子有靠山，朝中上下无人敢轻慢。卫青一去四年，那些曾经恭恭敬敬的人，如今看太子的眼神都变了。明面上还是礼数周全，暗地里——那位新得宠的绣衣使者江充，已经几次三番在太子使者的道上设绊子了。
阁楼下传来脚步声，不一会儿，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大步上来，抱拳行礼：“太子，田仁求见。”
刘据眼睛一亮：“子义来了？正好，孤正想找人说话。”
田仁，字子义，卫青旧部田将军之子。田将军当年随卫青出征匈奴，战死在漠北。卫青便把田仁接到府中抚养，与刘据一同长大。后来刘据出居博望苑，田仁便以门客身份随侍左右，名为门客，实为兄弟。
“太子，门客们都到了，在偏厅候着。”田仁笑道，“陈畴那老小子还带了本新编的律令释义，说要请太子过目。”
刘据失笑：“陈畴这个人，三句话不离律令。走吧，看看去。”
三人下了阁楼，穿过回廊，来到偏厅。
厅中已经坐了七八个人，见刘据进来，齐齐起身行礼。刘据摆摆手：“都坐吧，说了多少次，博望苑里不讲这些虚礼。”
众人落座，刘据在主位坐下，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坐在左首的是陈畴，四十岁上下，面容清瘦，一双眼睛却极亮。他是律法高手，曾在廷尉司当过十几年书吏，因不满上司贪赃枉法，愤而辞官。刘据听闻他的名声，亲自登门请了三次，才把他请到博望苑。
陈畴身边的是赵过，三十五六岁，生得敦厚朴实，一双手上满是老茧。他是农桑专家，对屯田、水利、农具改良无一不通。刘据听说他在老家试验新式耕犁，专门派人送去五十金资助，赵过感动之下，主动投奔。
再旁边是甘父，四十出头，高鼻深目，一看便有胡人血统。他父亲是汉人，母亲是月氏人，自小随商队走遍西域，通晓五六种语言。刘据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结识他，惊为天人，重金聘为门客。
其余几人，也都是各怀才学的能人。
刘据看着这些人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博望苑虽偏，却有这些人陪着，倒也不寂寞。
“太子，”陈畴最先开口，捧起手中的竹简，“臣这几日研读《汉律》，发现一事——驰道之制，律有明文，唯天子与奉诏者可乘。但近来有人曲解律意，把‘太子使者’也归入其中，臣以为不妥。”
刘据挑眉：“哦？怎么个不妥法？”
陈畴道：“太子使者非太子本人，更非天子。若太子使者可走驰道，那丞相使者、御史使者是否也可走？长此以往，驰道与寻常道路何异？”
刘据沉吟不语，石德却已明白陈畴的意思。
“陈先生是担心……”石德缓缓道，“有人会利用此事做文章？”
陈畴点头：“正是。臣听闻，江充近来常在驰道上巡视，已经扣了好几个官员的车驾。若哪一日太子使者被他扣住，太子是认还是不认？认了，有损颜面；不认，便是授人以柄。”
田仁闻言，腾地站起来：“他敢！太子的车驾他也敢扣？”
“子义坐下。”刘据轻声道，声音不大，却自有一股威严。
田仁悻悻坐下，刘据看向陈畴：“先生可有对策？”
陈畴道：“臣有上中下三策。下策：约束门客，不让他们走驰道，避其锋芒。中策：主动上书，请陛下明定太子使者的行路之制，防患未然。上策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锋芒：“上策是，等他来。他若敢扣，太子便敢告。臣愿为太子写状，告他越权枉法，看他如何收场。”
偏厅中一时静了下来。
刘据没有接话，目光却渐渐飘远，仿佛透过墙壁，看到了另一个场景——
那是四年前，卫青临终前。
舅舅躺在病榻上，面色蜡黄，曾经伟岸的身躯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他握着刘据的手，那双手曾经握惯了刀剑，此刻却轻飘飘的没有力气。
“据儿……”卫青的声音很轻，像风中的残烛，“舅舅要走了。”
刘据跪在榻前，泪流满面：“舅舅，您别说话，好好养病。”
“不，让舅舅说。”卫青喘了口气，“舅舅这辈子，从一个骑奴做到大将军，够了。唯一放心不下的，是你。”
他握紧刘据的手：“据儿，舅舅教你兵法，不是为了让你打仗。是为了让你知道——什么时候该进，什么时候该退。进要有进的法子，退要有退的道理。帝王家，不进则退，但进得太快，也会摔得粉身碎骨。”
刘据拼命点头：“舅舅，我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卫青脸上露出一丝笑，“还有，你父皇……他其实很在意你。他只是，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父亲。帝王家的父亲，太难了……”
那之后第三天，卫青便去了。
刘据从那一天起，便明白了两件事：第一，舅舅不在了，他必须靠自己。第二，父皇的在意，有时候比不在意更可怕——因为在意才会试探，因为在意才会失望。
“太子？”
石德的声音把刘据拉回现实。他眨了眨眼，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，走到了窗前。
窗外，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，一弯新月挂在天边。
刘据转过身，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温和：“陈先生的三策，都很好。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陈畴一愣：“太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江充要的，就是孤急。”刘据缓声道，“孤急了，他就会趁势而为。孤不急，他就只能自己着急。他越急，就越会出错。孤等着他出错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，随即恍然。
石德抚须而笑：“太子的意思是——以静制动？”
刘据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：“不只是以静制动。还要……”他看向陈畴，“陈先生，你方才说中策是主动上书，请父皇明定行路之制？”
陈畴点头：“正是。”
“这个中策，可以变一变。”刘据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，“不必现在上书，也不必等江充出手。等一个时机——等江充出手后，孤再上书。到那时，孤请的不是‘明定行路之制’，而是请父皇彻查‘有人越权枉法’。”
陈畴眼睛一亮：“太子高明！如此一来，江充反倒成了——”
他没有说完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江充想扣太子使者，反倒给了太子一个反击的机会。而且这个反击，堂堂正正，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田仁听得似懂非懂，挠头道：“所以……咱们什么都不做？”
刘据失笑：“子义，什么都不做，就是现在要做的事。不过，有一件事你要去做。”
“太子请吩咐！”
“从明天起，加强博望苑的巡逻。”刘据的声音低沉下来，“尤其是夜里。孤总觉得，有人不会只盯着驰道。”
田仁凛然：“太子是担心——”
刘据摆摆手：“孤只是猜的。去吧。”
众人陆续散去，偏厅中只剩下刘据和石德。
石德看着刘据，欲言又止。刘据察觉到他的目光，笑道：“石傅想说什么？”
石德沉默片刻，低声道：“太子，您方才说话的样子……很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大司马。”石德轻声道，“当年大司马在朝堂上，也是这样——不急不躁，等人出错。臣跟了他十几年，不会看错。”
刘据怔了怔，随即轻轻笑了，笑容里却有一丝苦涩。
“师傅，孤这辈子，最想活成舅舅的样子。”他看着窗外的月光，“可是舅舅活得太累了。孤不知道，自己能不能撑得住。”
石德郑重道：“太子，您撑得住。您比您自己想的，要强得多。”
刘据没有说话，只是望着窗外出神。
月光下，博望苑的轮廓静谧而安详。但在这安详之下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涌动，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。
远处，长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，巍峨的未央宫矗立在夜色中，沉默如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刘据收回目光，轻声道：“石傅，你说父皇此刻，在想什么？”
石德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知道，太子不需要答案。
夜风吹过，博望苑中的老槐树沙沙作响。刘据拢了拢肩上的外袍，转身向楼下走去。
走到楼梯口时，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师傅，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很轻，“明日让人把博望苑里所有的旧档都整理一遍。从舅舅留下的开始。”
石德一愣：“太子怀疑——”
“我不怀疑任何人。”刘据打断他，“我只是想看看，有没有什么东西，是我不想让江充看到的。”
说完，他拾级而下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石德站在原地，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，久久没有动。
月光透过窗棂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石德抬起头，望向长安城的方向。
那里，有一个人，此刻或许也在望着这边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。
但他知道，今夜，长安城里睡不着的人，不止太子一个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