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被裁员那天,我继承了一座庙
一
被裁员那天,北京下着雨。
不是那种诗意的蒙蒙细雨,是那种能把你从里到外浇透的、冷到骨头缝里的雨。
我抱着装杂物的纸箱站在公司楼下,看着手机里HR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“苏念,东西都收完了吗?门禁卡放前台就行。”
收完了。入职三年,最后能带走的,就是一个纸箱。
我蹲下来,把箱子放在台阶上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雨打在背上,一下一下的。
我不想哭的。三十岁的人了,又不是第一次挨锤。但那一刻我就是站不起来,好像有什么东西把我整个人按住了。
手机又响了。
是老家隔壁王婶的微信语音,声音大得能穿透雨声:
“念念啊,你奶奶走了。你赶紧回来一趟。”
二
奶奶的葬礼很简单。
来送的人不多,几个村里的老人,王婶,还有村头剃头的李师傅。
我跪在灵前烧纸,火苗舔着黄纸往上蹿,热气扑在脸上。我没有哭。从北京回来的火车上已经哭过了,眼睛肿得像个桃,再哭就真没法见人了。
王婶在旁边絮絮叨叨:“你奶奶这些年就一个人过,也不愿意去城里麻烦你。前阵子还跟我说,念念在北京不容易,让她别惦记我。”
我没说话。
火光照着奶奶的黑白照片,她笑得很安静,像我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时看到的那样。
第三天,处理遗物的时候,我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个布包。
蓝印花布的,洗得发白了,边角都磨出了毛边。打开一看,里面有一把生锈的钥匙,和一张发黄的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是奶奶歪歪扭扭的笔迹:
“静安寺的钥匙,以后给念念。”
我愣了。
静安寺?什么静安寺?
王婶凑过来看了一眼,一拍大腿:“哎呀,你奶奶没跟你说过?山上有座小庙,你奶奶年轻时候在那待过好些年。后来庙里师父走了,庙就空了。你奶奶每年都上去收拾收拾,说是替师父守着。”
我捏着那把生锈的钥匙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三
从奶奶家出来,往山上走,是王婶指的路。
“沿着村后那条土路一直往上,走到头就是。”她站在院门口喊,“路不好走,你小心点!”
确实不好走。
前几天刚下过雨,土路泥泞得很,一脚下去能陷进去半只鞋。两边是荒草,比人还高,刮得裤腿沙沙响。
走了快一个小时,腿都酸了,我才看见那座庙。
第一眼,我以为那是一堆废墟。
院墙塌了一半,剩下的部分爬满了青苔。门是两扇破木头板,一扇歪着,一扇干脆躺在地上。院子里荒草齐腰,风一吹,草浪翻滚,露出中间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——大概是奶奶每次来收拾时走的。
我踩着那条小径往里走。
正殿的门虚掩着,推开的时候,门轴发出吱呀一声,像老人的叹息。
殿里很暗,有一股陈年的木头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正中供着一尊佛像,但我几乎认不出那是佛了——身上落满了灰,结满了蛛网,面容都模糊了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尊被遗忘的佛,突然想起奶奶的那张脸。
她也这么安静。她也这么孤独。
我低下头,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把生锈的钥匙。
四
天快黑了。
我该下山了。
但站在院子里往外看,来时的路已经隐没在暮色里,看不清了。
手机掏出来一看,没信号。
我又站了一会儿。
风从塌了一半的院墙灌进来,吹得荒草沙沙响。但奇怪的是,那声音不让人觉得吵,反而很安静——是那种能把人心里的杂音都滤掉的安静。
我深吸一口气,闻到了泥土的味道,草的味道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带着凉意的味道。
是山里的味道。
是久违的、我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的味道。
北京没有这种味道。北京的空气里有尾气、有雾霾、有咖啡店的香味、有地铁里的人味,就是没有这种——干净的、什么都不掺的味道。
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台阶坐下来,抱着膝盖,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。
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的时候,院子里那些荒草突然都镀上了一层金色,风一吹,像一片流动的光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奶奶带我去田里干活。干完了,她就坐在田埂上,让我靠着她,一起看太阳落山。
“念念,”她说,“你看,太阳下去了,明天还会上来。日子也是一样,过不去的时候,等一等,就过去了。”
那时候我不懂。
现在我好像懂了一点点。
五
天完全黑了。
我没有下山。
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真的看不清路了。白天走了一个小时,晚上走,说不定会摔进哪个沟里。
正殿旁边有一间小屋,门没锁。推开门一看,应该是奶奶以前住的地方——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个水缸,角落里堆着几件农具。床上有铺盖卷着,用手一摸,虽然硬,但没有霉味。
奶奶来过。不久前还来过。
我打开手机手电筒,四下照了照。墙上贴着几张年画,都褪色了,看不清是什么。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本子,封皮上写着三个字:
“明心录”
翻开第一页,是一行工整的小楷:
“老衲明心,在此山四十七年。今将西去,留此薄册,以待有缘。”
后面是密密麻麻的日记。
我随手翻了一页:
“三月初七,晴。扫院中落叶,得见一株野兰,于墙角石缝中开花。紫花黄蕊,甚可爱。佛经云‘一花一世界’,诚不我欺。”
又翻了一页:
“五月廿一,雨。有村童避雨入寺,与之分食馒头一。童去后,于蒲团下得野果三枚,不知何时所藏。众生有情,不可说,不可说。”
我再翻一页:
“腊月三十,雪。今日无人来。然风过竹林,声如梵呗;雪落瓦上,形似莲华。山中无岁月,日日是好日。”
合上本子,我坐在那张硬板床上,听着外面的风声。
风里有草的味道,泥土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香气。
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香火的味道。
也许是。也许不是。
也许是这山里本来就有的味道。
我躺下来,枕着那本《明心录》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淡淡月光。
来之前,我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。
来之后,我还是不知道。
但奇怪的是,躺在这张硬板床上,我脑子里那些嗡嗡响的声音,第一次停了。
就像手机终于关掉了所有的通知,屏幕暗下去,只剩下呼吸灯——一下,一下,一下。
我闭上眼睛。
很久没有这么早睡过觉了。
六
半夜醒来过一次。
是被月光晃醒的。月亮正好从窗户照进来,地上落了一大片银白色的光,像一汪水。
我侧过头,看见那道光正好落在桌上的一个碗里。
碗里有什么?
我起身走过去看。
是一株草。
不对,是一株菜——一株不知道什么时候种下的小白菜,种在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。土是湿的,菜是绿的,两片嫩叶刚舒展开,在月光下,叶脉都透着光。
奶奶种的。
一定是她种的。
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种的,也不知道她种了多久。但她种了,放在这个碗里,放在这张桌上,放在这间她守了一辈子的小屋里。
我站在月光里,看着那棵小小的菜。
看着看着,不知道为什么,眼泪就下来了。
我蹲下来,把头埋进膝盖里,跟今天下午在公司楼下一样。
但不一样的是——
这一次,没有人看见我。
这一次,没有雨打在我背上。
这一次,我只是在哭,哭完了,还能站起来。
窗外有风,很轻。山里的夜,原来不是寂静的——有虫鸣,有风声,有树叶在响,有远远的不知道什么鸟在叫。
我站起来,擦了擦脸,回到床边,躺下。
那棵小白菜还在月光里站着。
我忽然想起明心师父日记里的那句话:
“风过竹林,声如梵呗;雪落瓦上,形似莲华。”
原来梵呗是这样的。
原来莲华是这样的。
原来——
我闭上眼,睡着之前,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:
也许可以在这里,多待几天。
【第一章完】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