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念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。
她站在教务处门口,看着光柱里浮动的灰尘,听教导主任用一种稀松平常的语气说:“咱们学校有个传统,每个月班上要聚餐一次,轮流请客。你这个月刚来,先不着急,下个月跟上就行。”
林念点了点头,心想这学校还挺有人情味。
教导主任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光,看不清表情。他翻开桌上的花名册,用红笔点了点:“你分在高二(3)班。班主任姓周,这会儿应该在班上。去吧。”
高二(3)班在教学楼三层尽头。
林念穿过走廊的时候,下课铃刚好响。前后几扇门同时打开,涌出三五成群的学生。有人撞了她肩膀一下,连头都没回。有人用余光扫她一眼,继续和同伴说笑。
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是谁。
她走到三班门口,门虚掩着,里面有人在说话。她正要敲门,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声音:
“……所以我说,这个月咱们班该谁了?”
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有个女生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,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:“还能是谁,老规矩呗。”
林念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也是。”先前那个声音说,“那行,我回头跟她说一声。”
有人朝门口走过来。林念往后退了半步,门被拉开,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见她,愣了一下:“你找谁?”
“我是新转来的。”林念说,“找周老师。”
“哦,新生啊。”男生回头朝教室里喊了声,“周老师,有人找!”
教室里乱糟糟的,有人在收拾书包,有人在换座位,还有几个围在一起看手机。林念站在门口,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一张张脸。
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人。
那是个女生,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低着头,肩膀佝偻着,像是在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。她的校服洗得发白,袖口起了毛边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可她整个人却像被那光排斥着似的,显得格外灰暗。
没有人看她。
林念看了她两秒。
“林念是吧?”
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走过来,手里拿着保温杯。她上下打量了林念一眼,点点头:“跟我来吧,座位在倒数第二排。”
林念跟着她走进教室。
路过那个角落的时候,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那个女生正低着头翻一本破旧的书,刘海很长,遮住了眼睛。她翻书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。
林念收回目光,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。
身后传来翻书的沙沙声。
很轻,像老鼠在墙角爬。
接下来几天,林念慢慢摸清了班上的情况。
三班一共四十三个人。班长叫周颖,人长得漂亮,成绩也好,说话做事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优越感。她身边围着七八个人,男女都有,是班上的核心圈子。
剩下的分成几拨:有爱打篮球的男生,有扎堆聊天的女生,有埋头做题的学霸,有趴在桌上睡觉的学渣。
只有一个人不属于任何一拨。
林念后来才知道,那个角落里的女生叫苏念。
和她同一个“念”字。
班上同学叫她的时候,从来不带名字。要么“那个谁”,要么干脆不叫。林念观察了几天,发现几乎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。
有一次,英语课代表发作业本,发到苏念那本的时候,手一抖,本子掉在了地上。
课代表弯腰捡起来,用两根手指捏着边角,隔了半米远往苏念桌上一扔,然后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手。
苏念低着头,把本子拿过去,什么也没说。
还有一次,中午吃饭的时候,林念回教室拿水杯,看见苏念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面前放着个塑料袋,里面是两个白馒头。
她低着头,一点一点地撕着馒头往嘴里送,嚼得很慢,像是怕发出声音。
林念站在门口看了几秒。
苏念抬起头来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苏念的眼睛像受惊的兔子,迅速垂下去,整个人往阴影里缩了缩。
林念转身走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,周颖突然回过头来,隔着两排座位冲林念招了招手。
“林念,出来一下。”
林念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。那里已经站了三四个人,都是周颖圈子里的。
周颖靠在栏杆上,手里转着一支笔,语气随意:“你来了一周了,感觉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林念说。
“那就行。”周颖笑了笑,“找你出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儿——咱们班每个月有次聚餐,你应该知道吧?”
林念想起报到那天教导主任的话,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月轮到咱们班请客,按规矩是AA,每人五十。”周颖说,“不过咱们班情况特殊,有个同学不用交。”
林念没说话。
周颖朝教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:“就那个,坐你后面那个。苏念。”
旁边一个男生噗地笑出声:“她也算咱们班的?”
另一个女生推了他一把,笑着说:“行了行了,别这么说人家。”
周颖等他们笑完,才继续对林念说:“她家里条件不好,所以每次聚餐都不叫她。全班都知道,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林念沉默了两秒,问:“她自己知道吗?”
“知道啊。”周颖挑了下眉毛,“怎么不知道。每次收钱的时候,我们直接从她旁边绕过去,从来不找她要。她又不傻。”
旁边那个女生插嘴道:“其实吧,叫她她也不会来的。来了多尴尬,坐着也没人跟她说话。”
“就是就是。”
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说着,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轻松,像在讨论一只偶尔出没的流浪猫。
林念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那天中午,苏念低着头撕馒头的画面。想起她缩在角落里的样子。想起她那双迅速垂下去的眼睛。
周颖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行了,别想太多。她习惯了。”
她习惯了。
晚上,林念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想起报到那天,在门口听到的那句话。
“还能是谁,老规矩呗。”
老规矩。
她想起苏念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位置,想起课代表捏着本子边角的样子,想起每次收钱时绕过去的那条路线。
一个人,究竟要被孤立到什么程度,才能让所有人觉得这一切是“习惯”的?
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落成一道白。
林念盯着那道白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苏念的位置。
那个位置靠窗,在最后一排。教室里四十三个人,那个位置孤零零地凸出来,像一块被咬掉的拼图,回不去了。
如果那个位置上没有她,会有人发现吗?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,林念吓了一跳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别想了。
睡觉。
半个月后,林念知道了真相。
那天是周六,她在图书馆查资料,隔壁桌坐了两个人。一开始她没在意,后来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三班那个事儿,你们今年轮到谁了?”
林念的耳朵动了动。
另一个人说:“好像是那个姓苏的。”
“哦,她啊。那还好。”
“是啊,反正也没人在乎。”
林念的手指按在书页上,没有动。
那两个人聊了几句,声音越来越低,后来起身走了。
林念坐在原地,看着窗外发呆。
阳光很好。和报到那天一样好。
她突然想起报到那天,苏念翻书的动作——很轻,很慢,像怕被人发现。
还有那双垂下去的眼睛。
她那时候以为那是自卑。
现在她不确定了。
周一。
林念走进教室的时候,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个角落飘。
苏念已经到了,和往常一样,低着头,不知在看什么。
林念坐到自己位置上,掏出课本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下课的时候,周颖又来找她。这次是问她要聚餐的钱。
“五十,现金还是微信都行。”
林念掏出手机转了账。
周颖看了一眼手机,笑着说了句“谢了”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林念叫住她。
周颖回过头。
林念顿了顿,问:“苏念……真的从来都不参加?”
周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怎么,你关心她?”
“就是好奇。”
周颖耸了耸肩:“她不来。从来不来。”
“你们问过她吗?”
“问她干什么?”周颖的表情有点奇怪,“她又不是不知道。每次聚餐前一天,教室里都讨论得热火朝天的,订哪儿吃什么几点集合,她都听得见。想来的话自己会说的。”
林念沉默了一下。
周颖看着她,突然压低声音:“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?”
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听说什么?”
周颖盯着她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声,摆摆手:“没什么。行了,回头见。”
她走了。
林念站在原地,手心有点凉。
晚上,她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那两个人的对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。
“三班那个事儿。”
“反正也没人在乎。”
那个事儿。
什么事?
林念盯着天花板,想起报到那天在门口听到的那句话——
“还能是谁,老规矩呗。”
老规矩。
她突然想起一个细节。
那天周颖说“每次收钱的时候,我们直接从她旁边绕过去”的时候,旁边那个女生插嘴说了句:“其实吧,叫她她也不会来的。”
她说的是“不会来”,而不是“不来”。
不会来。
就像在说一个事实。
一个所有人都默认的、无需验证的事实。
林念的心跳开始加速。
她想起那两个人的对话——
“今年轮到谁了?”
“那个姓苏的。”
“那还好。反正也没人在乎。”
反正也没人在乎。
林念猛地坐起来。
如果“聚餐”根本不是聚餐呢?
如果那个“每个月必须吃掉一个朋友”不是比喻呢?
如果——苏念不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人,而是那个被选中的人呢?
月光惨白。
林念坐在床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她想起苏念那双垂下去的眼睛。想起她缩在角落里的样子。想起她翻书的动作,那么轻,那么轻,像怕被人发现。
她在怕什么?
第二天,林念去得很早。
教室里只有两三个人。苏念已经坐在角落里了,低着头,还是那本破旧的书。
林念走过去,在她旁边站定。
“苏念。”
苏念的肩膀抖了一下。
她慢慢抬起头来。
刘海遮住了半边脸,露出的那只眼睛盯着林念,没有表情。
林念说:“我能坐这儿吗?”
沉默。
苏念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没有说话,也没有拒绝。
林念在她旁边坐下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们之间。
苏念翻了一页书。
那声音很轻,像老鼠在墙角爬。
林念看着她的手。那双手很瘦,骨节分明,指尖微微发白。
她想起报到那天,自己从门口走进来,路过这个角落的时候,苏念正好在翻书。
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紧张。
现在她不确定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来?”
一个声音突然响起。
很轻,很淡,像一片纸落在地上。
林念转过头。
苏念没有抬头,眼睛仍然盯着书页。刘海遮住了她的表情。
林念沉默了两秒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苏念翻了一页书。
窗外有鸟叫。
过了很久,苏念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你知道吗,上一任‘透明人’,也是这么想我的。”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