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名字叫林渊。
十八岁,高中生。
表面上是这样。
——
我能看见鬼。
不是那种“偶尔瞥见一个模糊的影子”的看见,是清清楚楚、360度无死角的看见。它们就混在人群里,走在街上,蹲在角落,趴在别人家的窗户上往外看。
普通人看不见它们。
所以普通人也不会知道,那个每天在公交车站等车的老大爷,其实三个月前就已经死了。他每天准时出现,准时上车,准时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然后准时在下一站消失。
没人给他让座。
因为他坐的那个位置,本来就没人。
——
第一次看见鬼是什么时候?
记不清了。
大概是四五岁吧。那时候还不知道它们是鬼,只觉得奇怪——为什么这个人走路没声音?为什么这个人不跟别人说话?为什么这个人站在太阳底下却没有影子?
后来知道了。
再后来就习惯了。
习惯到可以面无表情地从它们身边走过,假装什么都没看见。
因为看见了就要管。
管了就很麻烦。
——
但麻烦这种东西,不是你假装看不见就能躲开的。
高二那年,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找上门来。
不是鬼。
是人。
一个活人。
他说他来自一个什么什么组织,名字太长我没记住。总之就是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官方机构,需要我这种“天赋异禀”的人才。
我说我没兴趣。
他说有工资。
我说多少。
他说了个数。
我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我说,什么时候上班。
——
所以我现在有两份工作。
白天,高中生。
晚上,编外抓鬼人。
说是编外,其实就是临时工。没有五险一金,没有年终奖,没有带薪休假。抓一只算一只的钱,抓不到就喝西北风。
听起来很惨对吧?
更惨的是,还有业绩考核。
每个月至少抓够十只,否则扣钱。连续三个月不达标,开除。
我问那个黑衣人:鬼也有KPI?
他说:市场行情不好,上面定的。
我说:什么上面?
他指了指天。
我没再问。
——
业绩考核这种东西,听起来很荒谬,实际上更荒谬。
鬼又不是超市里的商品,想抓就能抓到。有些月份鬼多,一天能碰上七八个;有些月份鬼少,半个月都见不到一个。
所以为了完成业绩,我经常要做一些……不太体面的事。
比如去墓地蹲点。
比如去废弃医院巡逻。
比如在半夜的公交车上假装睡着,等那些“乘客”自己送上门来。
有一回我在火葬场待了整整一个通宵,就为了等一只据说特别值钱的厉鬼。结果厉鬼没等到,等到的是一个喝醉了的守夜人,差点把我当小偷扭送派出所。
我解释说我是学生,出来夜跑的。
他看看我的校服,看看我手里的符纸,看看我的黑眼圈。
他说:你们学校夜跑跑到火葬场?
我说:我们学校体育老师比较严格。
他信了。
有些人就是容易相信别人。
——
这是好事。
也是坏事。
好是因为我可以蒙混过关。
坏是因为……算了,没什么坏的。容易相信别人是他们的福气,跟我没关系。
我从来不相信任何人。
也不需要任何人相信我。
一个人挺好的。
不麻烦。
——
今天是周六。
按理说应该在家补觉。
但上个月的业绩差两只,再不补上就要扣钱了。
所以我背上书包,出门,准备去城西的老居民区转转。那边拆迁拆了一半,剩下几栋危楼没人管,是鬼最喜欢待的地方。
下楼的时候,碰见隔壁的王阿姨。
她问我:小林啊,周末还出门?
我说:去图书馆。
她说:真用功。
我说:嗯。
其实我书包里装的不是书。
是符纸、朱砂、一小袋糯米,还有一瓶据说能暂时困住鬼的特制墨水。那个墨水特别难洗,上次不小心沾到校服上,洗了三天才洗掉。
我出了小区,往公交站走。
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对面马路牙子上蹲着一只。
是个中年男人,穿着工装,低着头,脚边有一滩水渍慢慢洇开。水鬼的一种,大概是在哪个工地淹死的,死的时候穿着这身衣服,死了也穿着。
它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。
我移开目光。
假装没看见。
它没动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大概十步,身后传来湿漉漉的脚步声。
我停下。
回头。
它站在我身后三米的地方,看着我。
脚边还是一滩水。
我说:跟着我干嘛?
它不说话。
我说:我不会超度你。
它还是不说话。
我说:去找别人。
它终于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,闷闷的:“别人……看不见我。”
我说:那你就自己待着。
它说:我……想回家。
我看着它。
它也看着我。
三秒后,我叹了口气。
行吧。
业绩+1。
——
处理完那只水鬼,已经是下午两点了。
我把它送回了它说的那个“家”——其实早就不在了,那片地方三年前就拆了,现在是片工地。它在废墟上站了很久,最后慢慢消散了。
临走的时候,它说:谢谢。
我说:不用。
我说的是真心话。
真不用谢。
我是为了业绩。
不是为了当好人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