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云永远记得那一夜。
不是因为他第一次杀人,而是因为他杀的人,是他叫了三年“师兄”的那个人。
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青云派的山门建在半山腰,平日里俯瞰下去,能看见来路蜿蜒如蛇,隐入山脚的竹林。此刻那条路上火把连成一片,像一条燃烧的蜈蚣,正一寸一寸往上爬。喊杀声从山脚下涌上来,时近时远,退不下去——不,不是退不下去,是越来越近了。
凌云握紧手里的剑,剑刃还在滴血。
那是他自己的血。
他左肩中了一刀,深可见骨,皮肉翻卷着,露出下面白森森的东西。但他不敢停,甚至不敢多看一眼。师父还在后山。师父说过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活着。可师父自己,从来说到做不到。
夜风很凉,吹在伤口上像撒了一把盐。
他踩着石阶往上跑,脚下打滑——不是露水,是血。青云派的血。石阶两旁倒着熟悉的身影,有的一动不动,有的还在抽搐。他不敢低头去看那些脸。
“小师弟!”
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凌云猛地转身,剑横在身前,然后他看见三师兄提着剑朝他跑过来。
三师兄的脸上是熟悉的焦急神色,那种表情凌云见过无数次——练剑时他动作慢了,三师兄就是这样跑过来,一边骂他偷懒,一边手把手地教;去年他下山历练染了风寒,三师兄也是这样跑过来,把熬好的药往他手里一塞,说“趁热喝”。
“你怎么还在这里?快跟我走!”三师兄喘着气,伸手来拉他。
凌云心里一松。
他朝三师兄跑去。
然后,三师兄的剑刺进了他的肚子。
那一瞬间,凌云感觉不到疼。他只感觉到冷——剑身是凉的,从他腰侧刺进去,穿过皮肉,从后背穿出来,带出一股温热的血。那股血溅在三师兄的手上,三师兄的手抖了一下,但没有松开剑柄。
凌云低头,看见剑刃上自己的倒影。火光在剑身上跳动,那张脸苍白、扭曲,眼睛瞪得很大,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“师兄……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三师兄的脸扭曲了一瞬。
那不是狰狞,是比狰狞更复杂的表情——愧疚、恐惧、如释重负,还有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作“温柔”的东西,像小时候替他挨师父罚时的那种笑。但那丝温柔很快就碎了,碎在三师兄下一句话里。
“小师弟,别怪我。”
三师兄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被山下的喊杀声盖住。他把脸凑近了一些,近到凌云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——原来三师兄也有细纹了,凌云以前从没注意过。
“朝廷要禁武,青云派不肯低头,今天就是灭门之日。我……我已经投了缉武司。”三师兄的呼吸喷在凌云脸上,带着一股酒气,混着血腥味,“他们答应我,只要立下功劳,就让我进武库,学上乘功法。小师弟,你不懂,我这辈子就卡在瓶颈上了,三年了,一步都迈不出去。再这样下去,我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凌云听懂了。
三年前,三师兄确实卡在瓶颈上了。那时候师父安慰他,说练武之人,谁没遇过瓶颈,熬过去就是了。三师兄当时笑着点头,说师父说得对。可后来凌云半夜起来小解,好几次看见三师兄一个人坐在后山的老槐树下,对着月亮发呆,一坐就是一整夜。
凌云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三师兄的眼睛,想起三年前,这个人站在山门口接他入派,笑着对他说“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”。
“一家人”的剑,现在在他肚子里。
三师兄似乎被他的沉默弄得有些不安,又补了一句:“你安心去吧。青云派的人,一个都跑不掉的。师父那边,也已经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。
因为凌云动了。
他往前一步,让三师兄的剑更深地刺入自己身体。剑身又进去两寸,疼得他眼前发黑,但他也让自己进入了攻击距离。然后,他抬起左手——那只还能动的手——一掌拍在三师兄的胸口。
用的是最基础的青云掌法,入门第一天就学的那个。
掌法有个很普通的名字,叫“推云式”。师父说,这一式练到极致,可以推开漫天云彩。凌云练了五年,推开的最重的东西,是三师兄的胸膛。
三师兄的身体像断线的纸鸢一样飞出去,撞在山门的石柱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根石柱是开派祖师立的,上面刻着“青云直上”四个字,据说有一百多年历史了。三师兄撞上去的时候,后背正正地砸在那个“上”字上,然后滑下来,瘫在地上。
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嘴里涌出鲜血,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还有力气……”
凌云没有回答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的剑——那是三师兄的剑,剑柄上还系着三师兄自己编的剑穗,红色的,用了一年,有些褪色了。他咬紧牙,握住剑身,一点一点把它拔出来。
剑身摩擦骨头的声音,像有人在锯木头。
血涌得更凶了,温热的液体顺着腿流下去,浸湿了靴子。但他用剑撑着地,没有倒下。
他朝后山走去。
经过三师兄身边的时候,他没有低头。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,只是一下。
三师兄的呼吸声越来越弱。在他身后,那呼吸声像一只破了的风箱,呼哧呼哧地响了几声,终于停了。
凌云还是没有回头。
夜风从山脚下吹上来,带着焦糊的气味。火光把整座山照得如同白昼,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石阶上,像一个沉默的巨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