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王府的逆子
楔子
咸丰六年,天京。
石头城上的血迹还未干透,长江水已经被染成了淡红色。从安庆前线押回来的“叛徒”排成了长队,一个接一个倒在东王府门前的刑场上。韦昌辉的刀都卷了刃,可砍杀还在继续。
这是天京事变后的第七天。
两万颗人头落地,秦淮河的水位都涨了三寸。城里的狗疯了,见人就咬,咬完就跑,跑到河边啃食那些无人收敛的尸首。活人比死人更可怕——他们低着头走路,不敢看任何人,生怕被当作东王的余党拖出去砍了。
天王府深处,一个七岁的孩子正在发烧。
“不吃!拿走!”
洪天贵福推开宫女递来的药碗,黑褐色的汤汁洒了一地。他蜷缩在床角,浑身发抖,嘴里不停念叨着胡话。宫女们跪了一地,没人敢出声——天王已经三天没合眼,谁也不敢去禀报小殿下的病情。
“又烧起来了。”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额头,烫得缩回了手,“这样下去不行,得请御医。”
“谁敢去?”另一个宫女压低声音,“外头杀红了眼,东王府那边血流成河,韦昌辉的人满城抓人,这时候出天王府的门,能活着回来?”
洪天贵福的烧越来越重,嘴里开始说英语。
没错,英语。
宫女们听不懂那些叽里咕噜的怪话,只当是小殿下烧糊涂了,越发吓得不行。没人注意到,这个七岁孩子紧闭的眼皮下,眼珠正在剧烈地转动,仿佛在做一场噩梦。
或者说,一场大梦正在醒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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头疼。
像有人拿凿子从太阳穴往里钻,一下,又一下,钻完左边钻右边。
我试图睁开眼睛,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。耳边嗡嗡作响,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哭,还有人在喊“小殿下”“快醒醒”之类的话。
等等,小殿下?
我最后的记忆停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。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后,我端着咖啡站起来,眼前一黑,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猝死?过劳死?996福报?
不对,现在是什么情况?
我用尽全力睁开眼睛,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昏黄的烛光。雕花的木梁,褪色的帷幔,跪了一地的古装女子——我眨了眨眼,确认自己没看错,确实是古装,那种清宫剧里才有的宽袖长裙。
“醒了!小殿下醒了!”
一张脸凑过来,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,梳着奇怪的发髻,眼泪汪汪地看着我:“老天爷保佑,可算醒了!快去禀报天王,小殿下退烧了!”
天王?
我张了张嘴,想问她谁是天王,发出来的却是一串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胡话。
“快拿水来!”妇人转头吩咐,又回过头来絮絮叨叨,“小殿下别怕,奴婢在这儿呢。那些事您别往心里去,您才七岁,天王不会怪罪的……”
七岁?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白嫩,短小,分明是个孩子的爪子。
完了,穿越了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一直在发烧和清醒之间反复横跳。烧起来的时候胡说八道,说现代汉语,偶尔蹦英语,偶尔蹦几句程序员才懂的术语。清醒的时候就拼命套话,总算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:
我叫洪天贵福,今年七岁,是天王洪秀全的独子。
而洪秀全,是太平天国的天王。
现在是咸丰六年,公历1856年。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已经三年,就在前几天,天京城里发生了一场大屠杀——东王杨秀清全家被杀,连带两万多东王部下,血流成河。
我用了整整三天才接受这个事实:我,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社畜程序员,穿越成了太平天国的太子爷,而且是那个历史上被清军抓住、凌迟处死的幼天王洪天贵福。
“老天爷,你这是让我来渡劫的吧?”
第四天,我终于能下床走动了。推开窗户,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——虽然天王府离东王府有段距离,但五月的南京城,闷热的空气裹挟着尸臭味,无孔不入。
我扶着窗台,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宫女、太监(天王府里叫“内官”)、侍卫,个个低着头,脚步匆匆,没人说话,没人抬头,像一群游魂。
这就是太平天国的首都?
我努力回忆穿越前看过的历史资料。太平天国,1851年金田起义,1853年定都天京,颁布《天朝田亩制度》,然后北伐西征,声势浩大。然后——然后就是天京事变,杨秀清被杀,韦昌辉滥杀,石达开出走,太平天国由盛转衰,最终1864年天京陷落,幼天王被俘,凌迟处死。
凌迟。
三千六百刀。
我打了个寒战,关上窗户。
“殿下,该喝药了。”那个叫阿凤的妇人端着药碗进来,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脸色。
我接过药碗,皱着眉头喝完——苦得要命,但为了活命,得喝。放下碗,我看着阿凤,问:“我阿玛呢?”
这三天我已经学会了基本的称呼。阿玛就是父亲,额娘是母亲,不过天王府里不这么叫,要叫“天王”“天王娘娘”。但我才七岁,又是独子,关起门来叫阿玛应该没问题。
阿凤的脸色变了变:“天王他……政务繁忙,等忙过这阵子,一定会来看殿下的。”
我懂了。洪秀全现在哪有心思管儿子,外头杀得昏天黑地,他得收拾残局,得安抚人心,得对付韦昌辉这个杀红了眼的疯狗。
“韦昌辉还在杀人吗?”我问。
阿凤吓了一跳,赶紧捂住我的嘴:“殿下慎言!北王的名讳不能直呼!”
我掰开她的手,平静地说:“我就问问。”
阿凤愣愣地看着我,大概觉得这小殿下烧了一场,怎么像变了个人。但她还是压低声音回答:“还在杀……听说翼王回京了,和北王大吵一架,北王要连翼王一起杀,翼王连夜缒城跑了……”
石达开跑了?
我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历史上,石达开跑回安庆,起兵讨伐韦昌辉,洪秀全迫于压力才杀了韦昌辉。然后石达开回京辅政,洪秀全又不信任他,处处掣肘,最后石达开负气出走,带走了太平天国的精锐部队,彻底断送了中兴的希望。
也就是说,现在这个时间点,正是太平天国命运的转折点。
而我,洪秀全的独子,七岁的幼天王,能做些什么?
“阿凤,”我抬头看着她,“我想见阿玛。”
阿凤为难地低下头:“天王他……”
“你去禀报,”我打断她,“就说儿子大病初愈,想念阿玛,请阿玛来看看我。如果他实在没空,我来给他请安。”
阿凤张了张嘴,大概想说你一个小孩子别添乱,但对上我的眼神,话又咽了回去。她躬身退下:“奴婢去试试。”
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我转回身,趴在窗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穿越这事儿,来都来了,总不能等死。历史上洪天贵福七岁,什么都不懂,只能任人摆布。但现在不一样了——这具七岁的躯壳里,装着一个在职场摸爬滚打了十年的灵魂。
加班能熬,创业能扛,被甲方虐过,被老板骂过,PUA见过,画饼吃过。这点场面,还扛得住。
问题是,怎么破局?
历史上的天京事变,根源在于洪秀全和杨秀清的权力斗争。杨秀清太强势,动不动“天父下凡”,让洪秀全跪着听训,还逼洪秀全封他“万岁”——这谁忍得了?洪秀全忍不了,密诏韦昌辉回来杀人。韦昌辉杀红了眼,又想把石达开一起干掉。石达开跑了,起兵讨伐,洪秀全又杀韦昌辉。一套组合拳下来,太平天国的高层死了个干干净净,精锐部队死了一半,剩下的跟着石达开走了。
然后呢?然后洪秀全就成了孤家寡人,守着天京城,眼睁睁看着曾国藩一点点蚕食地盘,直到城破人亡。
所以,问题的关键不是杀不杀杨秀清,而是杀完之后怎么办。
杨秀清必须死——这一点我认同洪秀全。一个动不动让老板下跪的二把手,留着过年吗?但杀完杨秀清之后,不能杀红眼,不能把石达开逼走,不能让韦昌辉一家独大。
得制衡。
得留人。
得收拾人心,重整旗鼓。
我正想着,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。门被推开,一个身穿黄袍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。
洪秀全。
五十二岁的人了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。满脸疲惫,眼窝深陷,胡茬子几天没刮,黄袍上还沾着不知道是血迹还是泥点子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我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,想起阿凤教过的礼仪,正要行礼,他却快步走过来,一把将我搂进怀里。
“贵福……”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。我僵在他怀里,闻着他身上浓重的汗味和血腥味,忽然有点心酸。
不管历史上怎么评价洪秀全——神棍也好,暴君也罢,好色之徒也无所谓——此刻抱着我的,只是一个刚刚杀了老战友、杀了无数人、身心俱疲的中年男人,一个害怕失去独子的父亲。
“阿玛,”我轻轻叫了一声,抬起手拍拍他的背,“儿子没事。”
洪秀全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松开我,低头打量我的脸,眼神里有惊讶。
“你……”
我知道他在惊讶什么。一个七岁的孩子,大病初愈,见到几天没见的父亲,不是哭闹,不是撒娇,而是镇定地安慰他——这确实不太正常。
但我没打算继续装小孩。
“阿玛,儿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”我仰头看着他,用七岁孩子能说出的最认真的语气,“梦里儿子长大了,看见了很多事情。阿玛要听吗?”
洪秀全盯着我看了很久。
窗外的乌鸦叫了几声,远处隐约传来哭声。天王府的烛火摇曳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。
终于,他在床边坐下来,拍了拍身边的位置:“来,坐下说。”
我坐过去,靠在他身侧,开始讲述那个“梦”。
梦里太平天国盛极而衰,天京事变后元气大伤。梦里翼王负气出走,精锐尽失。梦里湘军步步紧逼,安庆失守,天京被围。梦里城破那天,火光冲天,尸横遍野。梦里他被俘,凌迟,三千六百刀,哀嚎三日方绝。
我没说自己是被俘的那个,只说梦见了天京陷落,梦见了很多很多人死去。
洪秀全沉默地听着,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凝重,从凝重变成苍白。当我说到“城破了,阿玛的病越来越重,最后……”时,他猛地攥紧了我的手。
“够了。”
他的手在发抖。
“这只是梦,”他说,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,“都是梦。”
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:“阿玛,儿子还梦见,翼王走了之后,咱们就再也打不过曾国藩了。”
洪秀全没说话。
“阿玛,”我握紧他的手,“不能让翼王走。”
外面的乌鸦又开始了啼叫,一声接一声,撕心裂肺。洪秀全的目光穿过窗户,穿过院子,穿过重重宫墙,落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。
许久,他开口,声音低沉:
“你以为,是我想让他走?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明白了他没说出口的话——不是他想让石达开走,是他不敢留。
杀了杨秀清,杀了韦昌辉,他已经背负了太多猜忌和恐惧。石达开回京,手握重兵,威望极高,他怎么放心?万一石达开也想要那个位置呢?
“阿玛,”我轻声说,“翼王如果想当第二个东王,他就不会跑。”
洪秀全的身体震了一下。
我继续说下去:“他跑了,是因为韦昌辉要杀他。他跑了,不是要反,是要活。阿玛现在派人去追,去请他回来,告诉他杀韦昌辉,告诉他朝政由他主持——他回不回来?”
洪秀全转过头,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我。
那目光里有惊异,有审视,有怀疑,也有一丝隐隐的……希望。
“你真的是我的贵福?”
我笑了笑:“阿玛,儿子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教了儿子很多道理。他说,打江山难,守江山更难。他说,咱们太平天国要的,不是杀光所有满人,是让老百姓有饭吃、有衣穿、有田种。他说,光会杀人,是坐不稳天下的。”
这些话,自然不是什么梦里人教的,是我自己从史书里看来的。但七岁的孩子不能说这些话,所以必须有一个“梦里人”。
洪秀全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,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好好养病。”
他走了。
我不知道我的话有没有用,不知道历史会不会因此改变,不知道石达开还会不会走,太平天国还会不会亡。
但我尽力了。
窗外的乌鸦还在叫,远处的血腥味还在飘。我趴在窗台上,望着灰蒙蒙的天,忽然想起穿越前最后一个加班的夜晚。
那时候觉得生活太难了,KPI完不成,老板天天骂,买房遥遥无期,恋爱没空谈。
现在想想,还是那时候好啊。
至少那时候,不用担心被凌迟。
至少那时候,死了就是死了,不用睁眼面对一个陌生的世界。
可是来都来了。
“阿凤,”我叫了一声。
阿凤推门进来:“殿下有什么吩咐?”
“有纸笔吗?我想写字。”
阿凤愣了一下,很快拿来笔墨纸砚。我趴在桌上,歪歪扭扭地写下四个字:
活着,改变。
阿凤凑过来看了一眼,不认识那些简体字,只当是小殿下在涂鸦,笑着收拾了碗筷退下。
我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枕头底下。
咸丰六年五月,天京事变第八天。
一个七岁的孩子,开始了他改写历史的第一次尝试。
窗外,夕阳如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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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一章完)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