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衍历,三万七千四百年。流云郡,青刃镇。
一场暴雨倾盆而下,电闪雷鸣间,仿佛要将这座古老小镇上的所有罪恶都冲刷干净。
“吧嗒……吧嗒……”
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青石板上的积水。一个身披破烂蓑衣、背负漆黑长刀的黑发少年,正拖着一头体型庞大如牛的赤焰魔狼尸骸,在雨幕中缓慢走向青刃镇最显赫的府邸——林家大宅。
少年名叫林澈,今年十七岁。
他那张犹如刀削斧凿般冷峻的脸庞上,沾满了暗红色的兽血,混合着雨水不断滑落。左肩的衣物已经被彻底撕裂,露出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,但他那双漆黑的眸子,却在狂风暴雨中亮得惊人。
“大长老停留在锻刃境九星巅峰已经整整五年了,这头四阶赤焰魔狼的妖丹,足够帮他老人家熬过反噬,冲击半步破刃境。只要爷爷突破,林家在青刃镇的地位就再无人敢动摇,沐儿也能安安稳稳地生活了。”
林澈伸手隔着衣服,摸了摸胸口那颗还带着滚烫温度的妖丹,紧绷了三天三夜的嘴角,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罕见的温和弧度。
为了猎杀这头魔狼,他在凶险万分的黑风山脉深处,趴在泥沼里潜伏了整整三天,断了两根肋骨,换来了这一击必杀的机会。但他觉得,这一切都值。
他是林家的第一天才,锻刃境五星的修为傲视同侪。他一直坚信,只要自己足够拼命,只要自己能为家族流尽最后一滴血,就能保护好这个家,保护好那个在他最落魄、快要饿死时,用半块带着泥土的硬面馒头救过他一命的童养媳——苏沐。
“轰隆!”
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,照亮了林家大宅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。
大门没关,半掩着,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林澈的脚步猛地一顿。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野兽本能,让他瞬间嗅到了一丝隐藏在漫天水汽中的冷冽杀机。
没有值夜的护院,没有避雨的灯笼,连平日里那些喜欢躲在廊檐下打盹的凶悍猎犬都不见了踪影。
林澈随手松开了绑着魔狼尸体的铁索,右手极其自然地向后一探,握住了背后长刀的刀柄。他推开大门,踏入了家族那足以容纳千人的演武广场。
广场尽头,是林家的祖宗祠堂。
此刻,祠堂的大门洞开,里面灯火通明,将人影拉得极其扭曲。
“澈儿,你回来了。”
一道苍老却透着无尽威严与冷漠的声音,从祠堂深处传出。
林澈抬眼望去。只见林家大长老,也就是他的亲祖父林远山,正端坐在祠堂正中央的太师椅上。在林远山的两侧,站着林家另外三名实权长老,以及上百名披甲执锐、严阵以待的家族精锐死士。
而在林远山脚下的阴影里,林澈的堂哥林浩正把玩着一柄闪烁着幽蓝毒光的匕首,看向林澈的眼神中,充满了幸灾乐祸的阴毒。
雨水顺着林澈的下巴滴落。他没有松开刀柄,而是站在雨中,冷冷地环视了一圈:“大长老,这是何意?连迎敌的『万刃锁闭阵』都处于半激发状态,镇上哪家活腻了,敢在今夜来袭我林家?”
“没有外敌。”
林远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林家最耀眼的天才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光芒,有三分惋惜,但剩下的七分,是令人胆寒的冷酷算计。
“澈儿,你为家族立下的汗马功劳,历代祖宗都看着。这三年来,你为林家打下了六条玄铁矿脉,杀退了三次马匪洗劫,更是压得镇上另外两大家族抬不起头。你是林家当之无愧的骄傲。”
“所以?”林澈的眼神越来越冷,握刀的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所以,家族现在需要你做出最后一次牺牲。”林远山缓缓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澈,语气不容置疑,“交出苏沐。”
林澈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连同左肩的伤口都随之剧烈抽痛。
“苏沐只是个连经脉都没有的普通女孩,甚至被断定为无法修炼的‘无刃体’。大长老要她做什么?”
“正是因为她的‘无刃体’!”一旁的林浩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,跳了出来,满脸狂热地叫嚣道,“林澈,你还不知道吧?流云郡的巡查使大人已经秘密降临青刃镇了!大人传下法旨,只要献上一个未被任何法则污染的‘无刃体’作为炼制『破刃丹』的活体药引,就能保我林家百年繁荣,甚至能赐下让爷爷在七日后的大比上,直接踏入破刃境的无上机缘!”
轰!
仿佛有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劈在了林澈的天灵盖上,将他心中仅存的那一丝对家族的温情,炸得粉碎。
活体药引!炼制破刃丹!
在这个被“天衍秩序”统治的青元界,用活人炼丹是明面上绝对的禁忌。但那些高高在上、代表着绝对权力的巡查使,为了突破界限,背地里什么丧尽天良的勾当干不出来?
“你们……”林澈怒极反笑,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的凄厉与暴戾,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孤狼,“你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破刃境,就要把沐儿像牲口一样送去放血炼丹?!”
“放肆!”
林远山猛地一拍太师椅的扶手,属于锻刃境九星巅峰的恐怖威压如同泰山压顶般席卷全场。
“林澈!你也是林家子孙,难道不懂得什么叫顾全大局?!牺牲一个毫无价值的野丫头,换取整个家族的鼎盛,这是天大的恩赐!巡查使大人的法旨,谁敢违抗?你若是不交人,不仅是你,我们整个林家都会被上面瞬间抹平!”
林远山深吸了一口气,将威压稍微收敛,语气放缓了一点:“澈儿,只要你点个头。今夜之后,你依然是林家的少家主。老夫向你保证,未来林家的所有资源,全部向你一人倾斜!”
林澈站在暴雨中,静静地看着这张自己曾经无比敬重、甚至愿意为其赴死的面庞。
他突然觉得无比的恶心。
“我林澈这三年来,流的每一滴血,受的每一次伤,都是为了让家人能挺直腰板活在这乱世。不是为了让你们这帮老骨头,拿一个无辜女孩的命去舔巡查使的鞋底!”
“锵——!”
一声高亢刺耳的刀鸣撕裂了厚重的雨幕。
林澈猛地拔出背后的漆黑长刀,刀锋直指太师椅上的林远山。少年那锻刃境五星的暗金色灵力在周身轰然爆发,连漫天落下的雨水,都被这股凌厉绝伦的刀气瞬间蒸发成白雾!
“沐儿在我的院子里。今天,谁敢踏入我院子半步——死!”
“冥顽不灵!既然你想给那个贱婢陪葬,本少爷成全你!动手!死活不论!”
林浩兴奋地大吼一声,周围上百名林家死士瞬间如黑色潮水般涌向林澈。
“杀!”
林澈眼底的杀机彻底引爆。他没有退缩,反而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,直接撞入了刀光剑影之中。
“噗嗤!”
手起刀落。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锻刃境二星死士,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便被林澈一刀拦腰斩断。滚烫的鲜血喷洒在冰冷的雨水中,瞬间染红了大片青石板。
锻刃境五星的实力,在这些普通的家族死士面前,简直就是一场降维打击。林澈的刀法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,没有多余的真气外放,只有最纯粹、最极致、最致命的杀戮技巧!
那是他在黑风山脉里,和无数暴走妖兽贴身厮杀练就的死亡本能。
仅仅十个呼吸,林澈的周围已经躺下了二十多具残缺不全的尸体。
他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修罗,踩着同族之人的尸骨,一步步向着祠堂逼近。
“废物!都是一群废物!结阵!给我压死他!”林浩见状,吓得脸色惨白,连连后退,声嘶力竭地指挥着。
“嗡——!”
演武广场的地砖突然爆发出无数刺目的暗红色阵纹,『万刃锁闭阵』全面启动。一股极其沉重、带着禁锢法则的秩序重力瞬间降临在林澈的身上。仿佛有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住了他的脊背,让他的动作猛地一滞。
“趁现在!废了他!”
三名锻刃境七星的实权长老抓住机会同时出手。三柄带着凌厉罡风的长剑从三个极其刁钻的角度,如同毒蛇般刺向林澈的要害。
“滚开!”
林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,体内灵力疯狂燃烧。他不顾大阵对骨骼的压迫,强行扭转腰身,手中长刀以一种同归于尽的惨烈姿态,横扫千军!
“喀嚓!”
三柄精良的长剑被林澈一刀斩断,其中一名长老躲闪不及,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,直接被劈飞了出去,鲜血狂喷。
但林澈也不好受,大阵的反噬和越阶强行催动灵力,让他的五脏六腑如同火烧,嘴角溢出了一大口鲜血。
“够了。”
就在林澈咬碎牙关准备再次暴起时,一道冰冷入骨的声音,如同死神的宣判,突兀地在他耳畔响起。
太快了!
林远山不知何时已经从太师椅上消失,如同鬼魅般穿透了雨幕,出现在了林澈的面前。锻刃境九星巅峰的威压,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,直接将林澈周身的护体灵力碾得粉碎。
“你太锐利了,澈儿。刚极易折,如今的林家,已经容不下你的骄傲了。”
林远山枯槁的手掌闪烁着刺目的金色罡芒,宛如一柄无坚不摧的重锤,毫无怜悯地印在了林澈的腹部——丹田所在!
“砰!!!”
一声极其沉闷、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响。
林澈感觉自己体内仿佛有一颗星辰轰然爆炸了。他那千锤百炼的丹田气海,在林远山这蓄谋已久、倾尽全力的一击下,瞬间四分五裂,彻底崩塌!
“呃啊——!”
林澈双目圆睁,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,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而出,重重地砸碎了广场边缘的石狮子。
痛。
深入骨髓、撕裂灵魂的剧痛。
但他来不及哀嚎,因为林浩已经狞笑着冲了过来。手中的幽蓝匕首毫不留情地狠狠扎下,极其狠毒地挑断了林澈的双脚脚筋。
“哈哈哈!天才?林家第一天才?现在不过是一条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狗!”林浩一脚死死踩在林澈的脸上,将他的脸按在满是泥污和鲜血的水坑里来回碾压。
“忘了告诉你,就在你刚才像条疯狗一样咬人的时候,暗卫已经去你的院子,把苏沐那个小贱人抓去地宫了!”
林浩低下头,凑到林澈耳边,声音里满是变态的快意,“你救不了她了!极品药引可不是一刀抹脖子那么简单。她要在地宫里承受整整七日的『九劫炼魂』极刑!每一天,爷爷都会用秩序之火生生点燃她的一个死穴,让她在极致的清醒中体会什么叫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!七日之后的大比祭坛上,就是她肉身崩解、被抽干最后一滴心头血的时候!”
林澈趴在血水里,十指死死地扣住青石板,指甲崩裂,鲜血淋漓。
他想站起来,但破碎的丹田像是一个漏风的破布袋,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灵力;断裂的脚筋让他连半点力量都无法传递给双腿。
“林……远……山……”
林澈极其缓慢地抬起满是泥污的脸。那双在暴雨中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睛里,此刻不再有愤怒,只剩下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与怨毒。
林远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但很快被绝对的冷酷取代。
“把这个意图叛族的逆障,扔进后山的‘黑风刃谷’。既然他的丹田废了,就让他去深渊里,和那些被天地法则淘汰的残次品作伴吧。”
黑风刃谷,那是整个青刃镇最可怕的死地。里面充斥着空间裂缝和狂暴的秩序废气,别说是一个被废了丹田的废人,就算是林远山自己跳下去,也是十死无生。
两名死士走上前,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,抓起林澈的双腿,向着林家后山走去。
暴雨依旧在肆虐。
悬崖边,狂风呼啸,下方是深不见底、如同怪兽巨口般的漆黑深渊。
“林澈,下辈子投胎,学聪明点。”林浩站在悬崖边,一脚狠狠踹在林澈的胸口。
剧烈的失重感瞬间传来。
林澈残破的身体直直地坠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。
耳边的风声如利刃般尖啸,冰冷的雨水疯狂地打在他千疮百孔的身躯上。
在被深渊彻底吞没的前一秒,林澈睁着那双暗金色的眸子,死死地盯着上方那越来越小的一线天空。
“只要我不死……”
“我林澈发誓,七日之后,定要从地狱里爬回来……”
“杀光你们所有人!!!”
黑暗,瞬间将其吞没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