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大玄王朝北境,镇北侯府。
江寻是被捆着塞进麻袋里的。
麻袋粗糙,带着陈年的霉味,他的脸贴在袋子上,能感觉到有人在拖着他走。石板路的缝隙一下一下磕在背上,生疼。
他没有挣扎。
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捆仙索缚住了他的手脚,越挣扎越紧。这是侯府用来捆妖兽的绳子,下品法器,连炼气期的凶兽都能制住,何况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。
“六少爷,您别怪我们。”麻袋外传来声音,是王管事,侯府内院的家仆头子,他娘在世时,这人连正眼都不会看他们娘俩一眼,“三少爷吩咐了,让您去寒潭底下陪陪周姨娘。周姨娘走得急,想必也孤单,您下去尽尽孝,也是应该的。”
周姨娘。
他娘。
去年冬天,也是这样的腊月,也是这样的雪天。他娘因为顶撞了嫡母一句,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夜。江寻去求情,被嫡母身边的丫鬟一巴掌扇在脸上,拖回柴房锁起来。
第二天早上,他娘被人抬回来的时候,人已经硬了。
江寻至今记得他娘最后的样子——嘴唇冻得发紫,眼睛却还睁着,直直地盯着柴房的方向。他知道他娘在看他,在等他,可是他被锁着,出不去。
“还跟那个贱婢对视呢?”嫡母当时站在廊下,拢着手炉,语气淡淡的,“抬下去吧,别污了院子。”
江寻那时十二岁。
四年了。
“到了。”
麻袋被放下,冷气从四面八方涌来。江寻听到冰面碎裂的声音,有人在凿冰。
“动作快点。”王管事的声音,“三少爷说了,做干净点,回去每人赏十两银子。”
“得嘞!”几个家仆应得痛快。
江寻闭上眼睛。
十两银子,一条人命。
这就是镇北侯府。
他爹是镇北侯江鹤川,大玄王朝的功臣,戍边二十年,战功赫赫。但他娘只是个烧火丫鬟,被老爷酒后临幸,怀了他,才抬成妾室。这样的出身,在侯府里连下人都不如。下人好歹是家生子,有几分体面;他是主子里的奴才,奴才里的主子,两头不靠。
这些年他活得像只老鼠。
见人绕着走,吃饭蹲墙角,嫡母来了就躲,嫡兄来了就跪。他以为这样能活命,能熬到成年,能分出去过自己的日子。
但今天下午,他在后花园遇见三少爷江陵。
江陵是嫡母最小的儿子,今年十四,比他还小两岁,却已经是炼气五层。他站在假山旁,身边围着几个世家子弟,正拿弹弓打树上的麻雀。
江寻低头快步走过。
“站住。”
他停下。
江陵走过来,围着他转了一圈,忽然笑了:“我听说,你娘当年是厨房烧火的?”
江寻没说话。
“烧火的丫鬟生的儿子,也配姓江?”江陵的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那几个世家子弟都听见,“我要是你,早就一头撞死了。”
江寻还是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但凡他敢顶一句,今天就不是被打一顿那么简单。嫡母早就想除了他,只是一直找不到由头。他在等,等这些人说够了,笑够了,自己走开。
但他没想到,江陵忽然抬起手,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“啪——”
火辣辣的疼。
“怎么?”江陵歪着头看他,“不服?你倒是说句话啊?像你娘那样,跪在雪地里,喊啊,叫啊,求饶啊?”
江寻的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不说话是吧?”江陵又扇了一巴掌,“本少爷最讨厌你这种人,跟个死人似的,打不还手骂不还口,看着就晦气。”
他又扇了一巴掌。
又一巴掌。
江寻的脸上全是血,但他始终没吭一声。
“没意思。”江陵甩了甩手,转身要走,又忽然停下,“对了,今晚小年,侯府要祭祖。你知道的吧?祭祖的时候,庶子要跪在祠堂外面,给列祖列宗磕头。”
他凑近江寻的耳边,压低声音:“可我不想让你磕头。我怕你的脏头,脏了咱们江家的祖宗。”
然后他直起身,笑了:“送他一程。干净点。”
这就是他被装进麻袋的缘由。
“噗通——”
麻袋入水。
冰冷的潭水瞬间灌进口鼻,江寻的意识被寒意刺醒。他本能地想呼吸,但吸进来的只有水。肺里像被灌进了刀子,一刀一刀地割。
他在下沉。
麻袋很重,捆仙索缚着手脚,他动弹不得。
这就是死亡吗?
他想起他娘死后的样子,眼睛睁着,直直地看着他。他那时不知道他娘在看什么,现在他知道了——他娘在告诉他:活下去。
活下去。
哪怕像老鼠一样活着。
可是他怎么活?他挣不开捆仙索,挣不开麻袋,挣不开这四年来日日夜夜的绝望。他连哭都哭不出来,因为一哭,水就会灌得更快。
算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太累了。
这些年,他真的太累了。
就在这时——
光。
一道幽暗的青光,从潭底深处亮起。
那光芒穿过黑暗的潭水,穿过粗糙的麻袋,直直地照进他的眉心。那一瞬间,江寻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人劈开了一样,无数金色的符文如洪水般涌入——
「万物评物录」
「天地初开,神魔并立。有圣人观万物而悟道,留此书以传后世。得此书者,可观万物本源,解天地法则,破虚妄,见真知。」
「器物有灵,功法有缺,丹药有毒,人心有伪。」
「世间万物,皆可一评。」
江寻的眼睛猛然睁开。
他看到了——
他看到捆在身上的绳索,不再是简单的绳子。他看到绳索的纤维结构,看到绳索的灵力流动,看到绳索的“本质”:
「捆仙索,下品法器,以蛟筋混精铁炼制,可锁炼气境修士。弱点:绳结第七扣处有断痕,承受力不足三百斤。因炼制时火候不均,蛟筋未完全融合,断痕处灵力流转不畅,只需反向发力……」
江寻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些。
但他没有时间思考。
他猛地挣动手腕,按照那个“弱点”的提示,朝着断痕的方向发力——不是向外挣,而是向内拧,拧到第七扣的位置,然后——
“咔嚓!”
捆仙索断了。
江寻挣开麻袋,双脚猛蹬潭底,冲向冰面。
“哗——”
冰面碎裂,江寻的头颅破水而出。
岸上,四个家仆正蹲在火堆旁烤火。王管事站在边上,正从怀里掏出一个酒囊,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听到破水声,他下意识回头——
然后他看到了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幕。
那个应该已经沉底的少年,浑身湿透地站在冰窟边,身上的捆仙索断成两截,垂在水里。月光下,少年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,冷得像刚才的潭水。
“你、你怎么……”王管事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江寻没有回答。
他看向王管事。
那一瞬间,他脑海中那卷奇书再次翻动:
「王贵,侯府内院管事,四十三岁。修为:炼气三层。功法:烈阳诀,习练二十三年,因功法不全,左肋下三寸处有暗伤,每逢阴雨天发力不畅。暗伤处灵力淤积,已成痼疾,若受重击……」
江寻动了。
他没有给王管事任何反应的时间。一步跨出,身体如离弦之箭,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足印。王管事慌忙运转灵力,一掌拍出——
烈阳诀,至刚至猛,这一掌带着灼热的灵力,足以把普通人当场震死。
但江寻没有硬接。
他侧身避开掌风,身体诡异地一转,右手并指如刀,朝着王管事左肋下三寸的位置狠狠戳去!
那个位置,正是暗伤所在。
“噗——”
一指入肉。
王管事的眼睛猛地瞪大,嘴巴张开,想要惨叫,却发不出声音。他只感觉自己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,从那个位置疯狂外泄,他二十三年苦修的烈阳真气,在这一刻彻底紊乱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他软软地瘫倒在地,脸色煞白如纸,嘴角溢出血沫。
剩下的三个家仆完全傻了。
他们是侯府的下人,平时欺负欺负小丫鬟、吓唬吓唬庶子还行,真动起手来,连杀鸡都哆嗦。此刻看到王管事一招就被放倒,他们愣在原地,不知是该跑还是该上。
江寻看向他们。
「张福,侯府杂役,炼气一层……」
「李二,侯府杂役,无修为……」
「赵三,侯府马夫,炼气二层,但胆小如鼠……」
“滚。”
江寻只说了一个字。
声音不大,但在这深夜的寒潭边,却像冰碴子一样扎人。
三个家仆对视一眼,扔下手里的火棍,转身就跑。
跑出十几步,张福忽然想起什么,回头看了王管事一眼。
“带他一起滚。”江寻说。
张福和李二赶紧折回来,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王管事,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。
寒潭边,只剩下江寻一个人。
月光照在雪地上,照在他的身上。他的衣服已经结冰,硬邦邦地贴在身上,但他感觉不到冷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刚才那一指,他没有任何灵力,全凭对“弱点”的精准判断,一指就废了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。
这就是……评物录的力量?
他再次沉入识海。
那卷古书静静地悬浮着,封面的金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。书页翻开,上面浮现出新的文字:
「宿主首次使用评物录,达成「破局」成就。」
「评物录第一阶段「观器」已激活。」
「当前可评范围:十丈之内,无生命物体。」
「当前可评深度:器物之表象,可窥其本源,察其弱点。」
「下一阶段解锁条件:评物百件,或遇有缘人。」
江寻盯着这些文字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
评物录,观万物本源。
这东西……简直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。
他这些年活得小心翼翼,靠的就是观察。观察谁的脸色不对,谁的眼神不善,谁能惹谁不能惹。但他观察的是人,而这卷书观察的是——物。
器物、功法、丹药、阵法……
如果真如它所说,能看破一切弱点和缺陷,那他——
“咳、咳咳……”
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。刚才在潭水里泡了那么久,又发力挣断了捆仙索,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。
他必须找个地方,先活过今晚。
江寻看了一眼寒潭边的脚印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寒潭往下游三里,有一座荒废的山神庙。
庙不大,年久失修,半扇门板歪在一边,屋顶的瓦片塌了一大片。江寻小时候跟着他娘来上过香,那时庙里还有香火,有个老道士守着。后来老道士死了,庙就荒了。
他推开歪斜的门板,走了进去。
庙里比外面还冷,但至少没有风。神像已经塌了一半,泥塑的金身裂开无数细缝,露出里面的稻草和木架。香案上落满了灰,案前的蒲团早就烂成碎絮。
江寻在角落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,脱下已经结冰的外衣,拧干水,搭在一边的横木上。然后他盘腿坐下,闭上眼睛,开始调息。
他的修为很低,只有炼气二层,而且是靠侯府那套最基础、最残缺的吐纳法练出来的,根基不稳,灵力驳杂。但这套吐纳法他练了四年,早已刻进骨子里,闭着眼也能运转。
三周天后,体内的寒意驱散了一些。
他睁开眼,看向身边的一块青砖。
青砖是从墙上掉下来的,断成两截,断面参差不齐。他盯着那块砖,心念一动——
「青砖,普通黏土烧制。烧制时间:约三十七年前。烧制工艺:土窑烧制,火候不均,砖体内有细密裂纹。当前状态:受潮严重,已失去承重能力,轻轻一捏即碎。」
江寻伸手,轻轻一捏。
“啪——”
青砖碎成一地粉末。
他愣住。
三十七年前烧的砖,火候不均,内部有裂纹,受潮……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不可能知道这些。但评物录告诉他的,是真的。
他再看向那尊半塌的神像。
「山神庙神像,供奉山神。材质:泥塑木胎,外层金漆。建造时间:约一百二十三年前。特殊信息:神像底座下藏有一只木匣,木匣内有一卷帛书,帛书记载「山神秘术·土行诀」残篇。」
江寻的呼吸一滞。
神像底座下……藏着一卷帛书?
他霍然起身,走到神像前。神像底座是石头的,和地面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,看起来浑然一体。但他蹲下仔细看,才发现底座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伸手去推。
推不动。
他又看向底座。
「神像底座,青石材质,重约八百斤。底部有暗格,暗格机关位于神像左膝处。」
左膝?
江寻抬头,看向神像的左膝。那膝上的金漆已经脱落,露出里面的泥胎。他伸手去摸,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泥块——不对,那不是泥块,是木质的,和周围的泥胎质感完全不同。
他按下去。
“咔哒——”
底座下传来一声轻响。
石座缓缓移开一道缝隙,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。暗格里,静静地躺着一只木匣。
江寻取出木匣,打开。
里面是一卷帛书,发黄,边角有些残破,但字迹清晰可见:
「土行诀,山神秘术之一,习之可借大地之力,遁地而行,山崩地裂……」
下面是一套完整的功法口诀和修炼方法。
江寻的手微微发抖。
山神秘术。
哪怕只是残篇,哪怕只是“土行诀”这一门遁术,那也是……真正的神通。
侯府那些嫡系子弟,学的都是什么?烈阳诀残篇、寒冰诀残篇、青云诀残篇——全都是残缺的、从各处搜罗来的大路货。真正的上乘功法,早就被那些千年世家、修仙宗门垄断了,侯府?一个戍边的武将世家,能有什么底蕴?
但现在,他手里握着的,是山神留下的秘术。
哪怕只是残篇,也足以碾压侯府的一切功法。
江寻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帛书是真是假,他还要验证。功法有没有陷阱,他也要验证。但评物录告诉他“有”,那就一定有。
他把帛书贴身收好,重新坐回角落。
然后他继续看向庙里其他的东西。
断掉的香炉。「铜香炉,普通黄铜铸造,炉底有裂痕,已不可用。」
烂掉的蒲团。「蒲团,草编,腐烂程度百分之八十,不可用。」
墙上的壁画。「壁画,绘制山神巡山图,颜料为矿物研磨,保存尚可。壁画后有一处暗格,暗格内空无一物。」
壁画后有暗格?空的?
江寻走过去,掀起壁画。后面果然有一个凹进去的方洞,但里面什么也没有。东西早就被人拿走了。
他回到角落,继续看。
横梁。「松木横梁,直径八寸,承重上限约五百斤。横梁上有蛀虫,内部已被蛀空,随时可能断裂。」
随时可能断裂?
江寻下意识抬头,看向横梁。
这一看,他瞳孔猛然收缩——
横梁上,有人。
一个人形的黑影,蜷缩在横梁和屋顶的夹角处,一动不动。
江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但他没有动,也没有叫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,继续看向那个人——
「目标:人族,男性,年龄约二十余岁。状态:昏迷,气息微弱,左胸处有严重贯穿伤,伤口处残留「烈阳真气」痕迹,疑似被烈阳诀所伤。修为:炼气九层。身份:不明。身上携带有「青云圣院」内门弟子令牌。」
青云圣院?
大玄王朝三大修仙学府之一,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圣地。他一个小小的侯府庶子,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而现在,一个青云圣院的内门弟子,昏迷在荒废的山神庙横梁上?
江寻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。
那人确实昏迷了,一动不动,胸口有血迹,已经干涸发黑,显然受伤有些时日。
他想了想,起身,从神像后面找到一根落下的木棍,轻轻捅了捅那人的腿。
没反应。
他又捅了捅。
还是没反应。
他放下木棍,后退几步,看着横梁。横梁是松木的,内部已被蛀空,随时可能断裂。那人躺在横梁上,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。
救?还是不救?
江寻只犹豫了一瞬。
他转身离开。
走出三步,他又停下。
回头,看着那个昏迷的人。
“青云圣院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如果那人真是青云圣院的弟子,那他就是江寻这辈子唯一可能接触到的“上层世界”的人。侯府算什么?镇北侯算什么?在真正的修仙宗门面前,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。
他需要这个机会。
哪怕只是赌一把。
江寻咬咬牙,转身走回去。他找来几块还算完好的青砖,垒在横梁正下方的地上,然后爬上去,伸手去够那个人。
够不到。
他又加了两块砖,再爬上去,终于够到了。
那人很轻,轻得不正常,像一具皮包骨头的骷髅。江寻费力地把他从横梁上拖下来,刚落地——
“咔嚓——”
横梁断了。
碎木和瓦片哗啦啦砸下来,正好砸在刚才他们躺的位置。如果不是江寻把那人拖下来,现在他们已经被埋在废墟下了。
江寻喘着粗气,看向地上的人。
那人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尘,看不清长相。但衣服的料子很好,虽然破烂,但能看出是上等的丝绸。腰间挂着一块玉牌,玉牌上刻着三个字:
“青云·林”。
林?
他翻过玉牌,背面还有两行小字:
「青云圣院内门」
「林砚臣」
林砚臣。
江寻记下这个名字。
然后他开始查看那人的伤势。左胸处有一个血洞,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的。伤口周围有焦黑的灼痕,带着烈阳真气的余韵——烈阳诀,侯府的看家功法。
这人,是被侯府的人伤的?
江寻心头一跳。
他深吸一口气,沉入识海,看向评物录。
「目标:林砚臣,青云圣院内门弟子,筑基境初期。伤势:左胸贯穿伤,伤及心脉,伤口处残留烈阳真气,持续侵蚀生机。救治方法:需先清除伤口处的烈阳真气,再以疗伤丹药续命。清除烈阳真气之法:以寒属性灵力逆向运转,可中和烈阳真气。若无寒属性灵力,可寻寒潭水浸泡伤口,亦可暂缓侵蚀。」
寒潭水?
江寻刚刚从寒潭里爬出来。
他二话不说,起身跑出山神庙,回到寒潭边,用双手捧了一捧水,跑回来,淋在那人的伤口上。
“嗤——”
伤口处冒出一阵白烟,像烧红的铁被淬了水一样。那人浑身一颤,发出一声闷哼。
有效。
江寻来回跑了七八趟,直到那人的伤口不再冒白烟,面色也稍微好看了一点。他又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,给那人包扎好伤口。
做完这一切,他瘫坐在墙边,大口喘气。
他本来就刚经历过生死,又消耗了这么多体力,现在浑身酸痛,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但他不敢睡。
谁知道王管事那帮人会不会再回来?谁知道这个青云圣院的弟子是敌是友?
他就那样靠着墙,半眯着眼,守着那个昏迷的人。
夜色越来越深。
庙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,雪花从破洞的屋顶飘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,落在已经塌了一半的神像上。
江寻看着那尊神像,想起评物录说的帛书,又从怀里掏出那卷帛书,展开看。
土行诀。
他按着上面的口诀,试着运转灵力。
一开始很生涩,灵气像不听使唤一样,四处乱窜。但三遍之后,渐渐有了感觉——他感觉自己的双腿,和大地的联系越来越紧密,像要融进土里一样。
他吓了一跳,赶紧停下来。
这东西……真能练?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。
江寻迅速收起帛书,回过头。
那个人醒了。
林砚臣睁开眼,看到的是一个破败的庙顶。
雪从破洞里飘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,冰凉刺骨。
他动了一下,胸口传来剧痛。
“别动。”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他偏过头,看到一个少年蹲在他身边。少年穿着单薄的里衣,外衣搭在一旁的横木上,还在滴水。少年的脸上有淤青,嘴角有血痕,像是被打过。
“你……”林砚臣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是你救了我?”
少年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。
林砚臣挣扎着要坐起来,被少年按住。
“你伤口刚处理过,别动。”
“伤口……”林砚臣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,那里被人用布条包扎过,虽然简陋,但很用心。伤口处不再有那种灼烧的疼痛,反而凉丝丝的,舒服了很多。
他愣了一下,看向少年:“你……你怎么处理的?”
“用寒潭水。”
“寒潭水?”林砚臣又是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“你……你知道烈阳真气的弱点?”
少年依然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问:“你是谁?为什么会在横梁上?”
林砚臣沉默了一会儿。
这个少年救了他,但来历不明。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,也不知道追杀他的人有没有追到这里。
但他看着少年的眼睛,那双眼睛很冷,冷得像腊月的雪,但冷里面,又有一种别的东西——一种他熟悉的、在底层拼命挣扎的人才会有的东西。
“我叫林砚臣。”他决定说实话,“青云圣院,内门弟子。”
少年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你的令牌。”少年朝他的腰间看了一眼。
林砚臣低头,看到腰间的玉牌还在,松了口气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江寻。”少年说,“镇北侯府,庶子。”
林砚臣愣了一下。
镇北侯府?
庶子?
“你是侯府的人?”他问,声音有些变了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林砚臣盯着他,“你知不知道,伤我的人是谁?”
少年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烈阳诀。侯府的功法。”
林砚臣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伤自己的人用的是烈阳诀,知道那是侯府的功法。但他还是救了自己。
“你不怕?”林砚臣问,“如果伤我的人,就是你侯府的人呢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救?”
少年看着他,眼睛依然很冷,冷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。
“因为我刚被侯府的人扔进寒潭。”少年说,“我今晚,也差点死。”
林砚臣沉默了。
他看着少年脸上的淤青,看着少年嘴角的血痕,看着少年身上单薄的里衣和湿透的外衣。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。
“他们为什么杀你?”他问。
“因为我是庶子。”少年说,“我娘是丫鬟。我活着,碍他们的眼。”
林砚臣又沉默了。
庶子。
丫鬟生的。
这两个词,他太熟悉了。
他是孤儿,从小被师父收养,在青云圣院长大。他没有经历过世家大族的倾轧,但他见过太多从底层爬上来的弟子,见过太多被家族抛弃、被命运碾压的人。
他们眼中,都有这个少年的眼神。
那种眼神,叫不甘。
“你知道伤我的人是谁吗?”林砚臣问。
少年摇头。
“你侯府的二少爷,江枫。”林砚臣说,“他如今是青云圣院的外门弟子,两个月前,他设局害死了我的师弟,抢走了我师弟的机缘。我追查到此,被他偷袭,重伤逃出。”
江枫。
嫡母的长子,侯府的大少爷,三少爷江陵的亲哥哥。二十三岁,筑基境,是侯府这一代最有出息的子弟,被送往青云圣院修炼。
原来是他。
“你想报仇?”少年问。
林砚臣惨笑一声:“我现在这样,能不能活着回去都难,谈什么报仇?”
少年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“你需要什么?”
林砚臣一愣:“什么?”
“救你。”少年说,“你需要什么才能活?”
林砚臣看着他,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个少年了。
他们素不相识,他只是一个被仇家追杀的陌生人,随时可能连累这个少年。但这个少年救了他,现在还问需要什么才能活。
“你……为什么要帮我?”林砚臣问。
少年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我不想再做老鼠了。”
林砚臣怔住。
少年继续说:“我活到现在,一直想不通一件事——为什么我要躲?为什么我要跪?为什么我要像老鼠一样活着?就因为我是丫鬟生的?”
他看着林砚臣,眼睛里的冷,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
“今晚,我差点死了。但在寒潭底下,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与其窝窝囊囊地死,不如拼一把。哪怕拼输了,也比跪着死强。”
“你救了我,这是缘分。”少年说,“我帮你,是赌一把。赌你能活着回去,赌你欠我一个人情,赌有朝一日,你能带我离开这里,去一个……不用跪着活的地方。”
林砚臣看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青云圣院,那是大玄王朝最顶尖的学府,三年一招,每届只收三百人。你一个侯府庶子,炼气二层,想进青云?”
“我知道。”少年说,“所以我在赌。”
林砚臣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块玉简,巴掌大小,通体莹白,上面刻着一个“青”字。
“这是我的引荐玉简。”林砚臣说,“本是要推荐我家乡的一个后辈的,但他……已经不在了。你若能护我活着回青云,这玉简,就是你的。”
“有了它,哪怕你修为再低,也能参加青云圣院的入院考核。”
少年接过玉简,看着上面的“青”字,手微微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就不怕我拿了东西,不救你?”
林砚臣笑了。
“你救我的时候,不知道我身上有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这种人,既然答应了,就不会反悔。”
少年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。
这是他今晚,第一次笑。
“成交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江寻没有回侯府。
他守在山神庙里,照顾林砚臣。
白天,他去寒潭取水,给林砚臣清洗伤口;去山里找野果、挖野菜,两人分着吃。晚上,他就着篝火,继续参悟那卷《土行诀》。
评物录说,帛书是真的,功法没有陷阱。
三天下来,他已经能把土行诀运转一个小周天,虽然还不能“遁地而行”,但双脚踩在地上时,已经能隐约感觉到地脉的流动。
这天傍晚,他又去寒潭取水。
回来的路上,遇到一只野兔。
野兔蹲在草丛里,一动不动,像是被什么吓到了。江寻本来没在意,但评物录忽然自动运转:
「野兔,普通动物,无修为。当前状态:惊惧,左后腿有伤,被猎户设下的陷阱夹伤。陷阱位置:前方二十步处,设有捕兽夹三枚,呈品字形分布。」
江寻的脚步猛地停住。
他低头看去,前方二十步的草丛里,隐约能看到几片被人踩过的痕迹。如果他刚才没停,直接走过去——
他深吸一口气,绕开陷阱,继续往回走。
回到山神庙,林砚臣正靠着墙休息。看到他回来,林砚臣问:“怎么去了这么久?”
江寻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。
林砚臣听完,沉默了。
“你能看到陷阱?”他问。
“不是看到。”江寻说,“是……感觉到。”
他顿了顿,决定赌一把。
“林兄,我有一事想请教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有一种东西,能让你看到……事物的本来面目,能看到它的弱点,能看到它的破绽,这是……什么?”
林砚臣看着他,眼神变得有些古怪。
“你说的是……天眼?”他问。
“天眼?”
“传闻有些人生来就有特殊的天赋,能看破虚妄,洞察本源。佛门叫‘慧眼’,道门叫‘天眼’,还有人说,这是‘先天道体’的一种。”林砚臣说,“但这些都是传说,我活了二十多年,没见过。”
他看着江寻:“你是说……你有?”
江寻没有回答,而是看向林砚臣腰间的那块玉简。
「青云圣院引荐玉简,上品灵玉所制。内部蕴含一道「圣院印记」,持此玉简者可参加入院考核。玉简完好度:百分之百,可使用。隐藏信息:此玉简除引荐功能外,还可记录持简者在考核中的表现,实时传回圣院。」
江寻抬头:“这玉简,是不是还能记录我的考核表现,传回圣院?”
林砚臣的眼睛猛然睁大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江寻没有解释,又看向林砚臣本人。
「林砚臣,青云圣院内门弟子。伤势恢复进度:伤口已无烈阳真气侵蚀,但失血过多,需静养半月方可行动。他身上还有一样东西:左袖内衬中缝有一枚丹药,应为「回春丹」,可快速恢复伤势,但他自己忘了。」
江寻说:“林兄,你左袖内衬里,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?”
林砚臣一愣,下意识摸向左袖。
一摸,果然摸到一颗丹药。
他拿出来看,是一枚回春丹,拇指大小,通体碧绿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“……这是我逃出来之前,随手塞进去的。”林砚臣喃喃道,“后来重伤昏迷,完全忘了这事。”
他看着江寻,眼神彻底变了。
“你真的……能看见?”
江寻点了点头。
林砚臣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很畅快。
“好!好!好!”他一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“我林砚臣这条命,是你救的。现在我知道,我押对了。”
他看着江寻,郑重道:“小子,你这天赋,去了青云圣院,必定一飞冲天。那些世家子弟算什么?那些天骄算什么?你有这天眼,天下万物在你面前,都无所遁形!”
江寻没有说话。
但他心里,有什么东西在燃烧。
三天前,他还在寒潭底下等死。
三天后,他有了评物录,有了土行诀,有了一枚引荐玉简,还认识了一个青云圣院的弟子。
一切,都从那个寒潭开始。
夜里,雪停了。
江寻坐在山神庙门口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林砚臣在后面养伤,呼吸平稳,已经睡着。
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手。
评物录还在,金光流转。
他心念一动,看向远处的镇北侯府方向。
太远,看不到。
但他知道,那些人,还在那里。
江陵,嫡母,江枫,还有那些家仆。
他们会以为他已经死了。
他们会继续过他们的日子,喝他们的酒,欺压他们的下人。
但总有一天——
“轰——”
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江寻猛然抬头。
那个方向,是镇北侯府。
一道火光冲天而起,照亮了半边天。
那是……侯府的方向。
他站起身,看着那火光,不知为何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林砚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那是……你家?”
江寻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那火光,手不自觉地握紧了。
山神庙外,不知什么时候,又飘起了雪花。
今年的雪,似乎格外多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