邯郸的冬天从来没有这么冷过。
苏衍的意识是从刺骨的寒意中浮上来的。先是冷的感知——那种浸透骨髓,让每一寸骨头都像在开裂的冷。然后是痛,散在全身,找不到具体的源头,却又无处不在。最后是嗅觉。
尸臭、血腥、焦烟,还有雪后泥土的腥气,混在一起,灌进鼻腔。
他猛地睁开眼睛。
灰暗的天空压在头顶,很低,飘着细碎的雪沫。视线先是模糊的,然后渐渐清晰。他看到横在眼前的,是一截冻得发紫的手臂,五指扭曲地张开,指甲缝里塞满黑红的泥垢。手臂的主人是个穿着破旧麻衣的男人,脸朝下趴着,背上有个碗口大的窟窿,血已经凝固成黑色的冰。
苏衍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然后,他缓慢地,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。
视野所及,是更多的手臂,更多的腿,更多的躯干。他们以各种匪夷所思的角度纠缠、堆叠在一起,填满了这条本就不宽的街巷。破碎的陶罐、翻倒的推车、散落的粟米、烧了一半的木头,从尸体的缝隙里支棱出来。雪落在他们身上,薄薄地盖了一层,像是天地为这场屠杀披上的粗糙殓衣。
这不是梦。
梦没有这样具体的、令人作呕的细节。梦没有这种冰冷黏腻的触感——他意识到自己正半躺在血泥混冻的地上,左腿被一具软塌塌的尸体压着。
他想动,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。一种巨大的、不属于他的记忆,正蛮横地冲进脑海。
赵人。邯郸。秦军。城破。逃跑。摔倒。箭矢破空的声音。黑暗。
还有名字——苏衍。不是他前世那个在图书馆查资料到深夜的历史系研究生的名字,而是另一个,属于这个十六岁少年的名字。赵国边境武安城人,父母是没落士族,读过些书,认得字。秦军东进,武安城破,父母死于乱军,他随逃难的人流涌向邯郸。然后……邯郸也破了。
记忆在这里断掉。
苏衍闭上眼,用力吸了口气。冷空气夹着腥臭刺痛肺叶,却让他更清醒。
他重生了。重生在战国末期,长平之战后不久的邯郸。具体是哪一年,记忆模糊,但看这惨状,很可能是邯郸被秦军围困攻破的某个时刻。
前世的碎片和今生的绝望搅在一起,让他胃里一阵翻腾。他强压下去,开始检查身体。四肢似乎完好,没有明显的伤口。压在腿上的尸体是个老者,很轻,他尝试用力,一点点把腿抽出来。动作牵动身下,有什么硬物硌在腰间。
他摸索着,掏出来。
是一卷竹简,用皮绳粗糙地捆着。竹简浸透了血,又冻住了,边缘染成暗红色。他颤抖着手指,解开冻得发硬的皮绳,展开。
字迹已经模糊,但借着雪光,勉强能辨认开头的几个字:
“人之性恶,其善者伪也……”
《荀子·性恶》。
苏衍盯着那几个字,忽然想笑。性恶?在这样的尸山血海里谈人性?前世他读荀子,读韩非,读商鞅,在论文里分析战国法家思想的得失利弊,那些都只是纸上的文字,脑中的概念。而现在,血是温的,臭是真实的,死亡触手可及。
竹简的最后一枚,刻着几个小字:“周赧王五十年,邯郸,赠苏氏子衍。”
周赧王五十年。公元前265年。
苏衍的脑子自动换算。长平之战发生在公元前260年,白起坑杀赵卒四十万。现在是五年后。如果没记错,这一年,秦将王龁攻赵,取二十余县。邯郸虽未彻底陷落,但外围已遭蹂躏,眼前的惨状,很可能是秦军一支偏师攻破外城后的屠杀。
他捏紧了竹简,竹片边缘割着手掌,细微的痛。
不能躺在这里。躺下去,就是等死。冻死,或者被后续清扫战场的秦兵补刀,或者被野狗啃食。
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最初的眩晕和恐惧。他开始更用力地推搡身上的尸体,用还能动的右腿蹬地,一点一点,从尸堆里往外蹭。每动一下,都牵扯着不知哪里的伤痛,冰冷的空气灼烧着喉咙。但他不敢停。
就在他上半身快要挣脱出来时,一阵轻微的、压抑的啜泣声,飘进耳朵。
苏衍动作顿住,侧耳听。
声音很细,很弱,像受伤的小兽,从斜前方一堆倒塌的土墙后面传来,被风声割得断断续续。
还有人活着?
他迟疑了一下。多管闲事,在乱世是取死之道。前世的记忆和这具身体原主的逃亡经历,都在告诉他这一点。
但啜泣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更清晰了些,带着孩子特有的、无法完全掩饰的惊恐和绝望。
苏衍咬了咬牙,继续之前的动作,彻底从尸堆里爬了出来。他靠在旁边一堵还算完整的土墙上,喘息着,打量自己。身上是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麻布深衣,多处撕裂,沾满血污。脚上的鞋只剩下一只。手脚冻得发紫,但似乎没有严重冻伤。他试着站起来,腿一软,又跌坐回去。缓了好几口气,才扶着墙,慢慢起身。
他循着声音,踉跄着绕过那堆断墙。
墙后是一个半塌的窝棚,原本可能是看菜地的人搭的。窝棚角落里,蜷缩着两个小小的身影。
大一点的是个女孩,约莫八九岁,枯黄的头发用草绳胡乱扎着,脸脏得看不清模样,只剩下一双惊恐的大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里直直瞪着苏衍。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更小的男孩,男孩看起来只有四五岁,正在小声哭泣,脸埋在姐姐怀里,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。
女孩看到苏衍,猛地一抖,把弟弟抱得更紧,另一只手胡乱在地上摸索,抓起半块沾着泥的石头,哆哆嗦嗦地举起来,对着苏衍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威胁声,像只护崽的母猫。
苏衍停下脚步,慢慢抬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有武器,也没有恶意。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别怕,我不是秦兵。”
女孩的石头没有放下,眼神里的警惕丝毫未减。在这条堆满尸体的巷子里,一个突然出现的、满身血污的陌生人,和秦兵有什么本质区别?
苏衍的目光扫过窝棚。角落里有个破陶罐,里面似乎有点浑浊的水。旁边散落着几块黑乎乎的、像是烤焦的芋根之类的东西。两个孩子嘴唇干裂,脸色青白,在初冬的寒风里瑟瑟发抖。
“这里不能待了,”苏衍说,声音压低,“秦兵可能还会回来。得走。”
女孩不说话,只是瞪着他,举着石头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苏衍知道,光靠说没用。他想了想,慢慢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——那是一个破烂的草编袋子,可能是谁逃难时丢弃的。他把自己身上那卷染血的竹简小心地塞进怀里,然后开始动作。他把自己那只还算完好的鞋脱下来(另一只脚早就光着了),又扯下身上相对完整的一块麻布衣摆,走到破陶罐边,将布浸湿,然后回到窝棚口,把湿布、草袋,连带那半块烤焦的芋根(他从地上捡的),一起轻轻放在离女孩几步远的地上。
“擦擦脸,喝点水,”他说,声音依旧平淡,“用布包着脚,能暖和点。袋子可以装东西。这个……”他指指那黑乎乎的块茎,“能吃。慢慢嚼。”
做完这些,他不再看两个孩子,转身扶着墙,慢慢朝着巷子另一头挪去。每一步都踩在冻硬的血泥上,发出咯吱的轻响。他知道自己看起来随时会倒下,但不能倒。停下来,就真的完了。
身后传来细微的动静。他微微偏头,用眼角余光瞥见,那个女孩正飞快地抓起湿布,先给怀里的弟弟擦了擦脸和手,然后自己胡乱抹了两把,又捡起那块芋根,掰下一小块,塞进弟弟嘴里,然后才自己咬了一小口,拼命咀嚼。她的眼睛,始终盯着苏衍的背影。
苏衍继续往前走。巷子尽头是个岔口,一头通往更宽阔、但也可能更危险的街道,另一头延伸向一片倒塌的屋舍和枯树林。
他选择了枯树林的方向。那里地形更复杂,更容易藏身。
就在他即将拐进枯树林时,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。
他回头。
女孩牵着弟弟,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了过来。她脚上裹着那块湿布,用草绳缠着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草袋。弟弟被她牵着手,另一只小手抓着没吃完的芋根,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苏衍。
女孩在离他两三丈远的地方停住,不说话,只是看着。
苏衍也看了他们一会儿,然后转回头,继续走。
脚步声响了起来,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雪还在下,落在三人身后凌乱的脚印上,很快便将那些微小的痕迹覆盖。远处,邯郸城残余的城墙轮廓在暮色中沉默矗立,更远的地方,或许还有秦军的营火,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。
苏衍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卷冰冷的、染血的竹简。
人之性恶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在这个公元前265年邯郸城外的冬日傍晚,他活了下来。而且,身后多了两个小小的、沉默的追随者。
活下去。先活下去。
他抬起头,看向枯树林深处,那里阴影重重,前路未卜。
第一步,迈出去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