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村东南角的第三十七块栅栏,今天下午三点二十分,被修好了。
始羊羊把最后那枚有些生锈的钉子敲进木头时,足球场那边恰好传来沸羊羊进球后的欢呼声。声音穿过草坪、绕过晾晒着青草床单的晾衣架、惊飞了几只正在偷吃菜叶的麻雀,最后抵达他耳边时,已经变得模糊而柔软,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。
他收起羊角锤——锤柄缠着已经磨损的布条——后退两步,审视自己的作品。栅栏的断口被新木条拼接起来,榫卯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结构,不算精致,但足够牢固。新旧木头的颜色在夕阳下对比鲜明,像一道愈合中的伤疤。
“学长——!来踢球啊!”
沸羊羊又在喊了。始羊羊抬起手臂,朝声音的方向随意挥了挥,示意听见了。动作带动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坎肩外套,宽松的下摆晃了晃。他没有立刻过去,而是蹲下身,从外套内侧一个缝得歪歪扭扭的口袋里,掏出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。
本子翻开,密密麻麻是他自己的字迹。在“羊村防御工事检修记录”那页,他找到对应编号,画了个勾,又在旁边备注:【乙巳年腊月廿一,东南37号,横向断裂。原因:疑似前夜灰太狼冲撞所致(爪痕匹配度73%)。修复:榫卯加固。预估下次冲击耐受度:中等。】
写到这里,他笔尖顿了顿,又加了一行小字:【注:下周二,宜防范地下作业。】
合上本子,塞回口袋。另一个口袋里传来硬物的触感——是他那“半成品”的最新迭代版。隔着布料,能感觉到金属外壳已经没了凉意,大概是今天晒太阳充能的效果。
他这才起身,拍了拍沾在膝盖上的草屑和木屑,朝足球场走去。
球场上的战况永远热烈且缺乏战术。喜羊羊带球过人时快成一道绿影,美羊羊在场边抱着新采的野花加油,暖羊羊守着球门,每一次扑救都认真得像在守护世界和平。懒羊羊……懒羊羊正偷偷摸摸往场外溜,怀里鼓鼓囊囊的。
始羊羊没进场,只是靠在充当球门柱的木桩上。坎肩外套在傍晚微凉的风里轻轻鼓动,里面那件简单的亚麻色短打贴着身体,勾勒出十七岁少年已经有些挺拔的轮廓。
“学长!”
懒羊羊成功溜到他身边,眼睛亮晶晶的,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、看起来格外蓬松金黄的草饼,香气扑鼻。“我用这个,换你帮我写明天的自然课观察日记,好不好?”他压低声音,像在进行什么重大交易,“村长说我的日记像在记流水账……”
“你的本来就是流水账。”始羊羊接过草饼,语气平淡。他咬了一口。甜,太甜了,蜂蜜放得毫不吝啬,掩盖了青草原本那点清苦的回甘。他咀嚼着,某种遥远的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味觉记忆突然刺了一下舌尖——是咸的,带着奶香和黄油焦化后的颗粒感,叫什么来着?好像是什么……薯片?
记忆的碎片闪了一下,灭了。他咽下草饼,甜腻还黏在喉咙里。
“成交吗学长?”懒羊羊充满期待。
“老规矩。我只提供框架和观察角度,具体内容你得自己填。”始羊羊说,从另一个口袋摸出那半截炭笔,随手在掌心记下“懒羊羊欠观察日记一篇”。
“耶!学长最好啦!”懒羊羊欢呼,立刻觉得交易完成,安心地又从不知哪里摸出一块草饼,自己啃了起来。
场上的足球突然朝这边飞来。始羊羊没动,只是稍稍偏了下头。球擦着他的耳尖飞过,砸在后面栅栏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刚修好的那块,纹丝不动。
“抱歉学长!”喜羊羊跑过来捡球,额头带着细汗,笑容灿烂,“没碰到你吧?”
“没事。”始羊羊目光扫过少年毫无阴霾的眼睛,又落回栅栏。很好,第一次压力测试通过。
喜羊羊抱起球,却没有立刻回去,而是好奇地看着他:“学长,你最近老在修东西,是不是又有什么新发明要测试啊?”他注意到始羊羊坎肩外套袖口一点新鲜的、疑似烟熏的痕迹。
“算是。”始羊羊含糊道,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拉了拉袖口,盖住那点痕迹。新发明的测试结果,通常是冒烟、怪响,或者两者皆有。
“肯定很厉害!”沸羊羊也凑了过来,嗓门洪亮,“学长做的东西虽然有时候……呃,有点怪,但总有用处!”
始羊羊扯了扯嘴角。用处?比如上周那个“自动洒水器”,因为对风力的计算错误,把路过慢羊羊村长的全身淋了个透心凉?再比如上个月试图改良的“除草机”,结果疯跑出十里地,差点撞进狼堡?
“对了,”美羊羊也走过来,手里还拿着那束花,“学长,你这件外套的料子,好像很适合绣点花纹上去哦?我最近新学了蒲公英的绣样,淡金色的线,配你这个颜色一定好看。”
始羊羊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机油、草汁和木屑的外套,又看看美羊羊手里娇嫩的花和想象中精致的绣线,沉默了一秒。“谢谢,不过它可能经不起太精细的工艺。”他指了指袖口那处烟熏痕迹,又示意了一下身上其他几处不显眼的磨损和补丁,“它得跟我去很多……不太讲究的地方。”
美羊羊有些遗憾,但点了点头:“那好吧。不过学长,你要注意安全哦,实验室又冒烟的话,记得开窗通风。”
暖羊羊在一旁小声补充:“我那里还有上次补栅栏剩下的粗麻布,很结实的,学长如果需要补衣服可以找我。”
始羊羊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,像被羽毛轻轻拂过。他点点头:“好,谢谢。”
太阳又沉下去一些,把大家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灰太狼例行公事般的嚎叫从天边传来,变成一颗熟悉的流星。小羊们嘻嘻哈哈地收拾东西,准备回村。始羊羊走在最后,看着前面那些蹦跳的身影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安静的栅栏。
夕阳把新修的那块木头的影子,精准地投在旧栅栏的影子上,几乎重叠,只有边缘一丝极细微的光差。像一道浅浅的、无人知晓的刻度,标记着一次无人在意的修补。
他回到实验室时,天已经快黑透了。慢羊羊村长还在另一头的操作台前,对着某个复杂的机械图纸嘀嘀咕咕,老花镜滑到鼻尖。
始羊羊没开大灯,只拧亮了工作台上那盏自制的小台灯。灯光昏黄,照亮了一小片凌乱却有序的区域:摊开的笔记本,画着潦草电路图的羊皮纸,几块颜色暗淡、形状不规则的能量晶体(从灰太狼某次失败发明的残骸里捡的),还有——摆在正中央的那个金属腕带。
说是手表,其实更像是个厚重的金属护腕,表面有几个粗糙的旋钮和一块小小的、时常失灵的液晶屏。外壳上有好几处焊接痕迹,像蜈蚣一样爬着。这就是他的“半成品元素手表(初代测试版)”,灵感来源是前世某个热血动漫里能变身成英雄的玩意儿。当然,他这个缩水了不止一百倍。
今天下午的测试目标,是稳定“风”元素的输出。理论依据是他上个月在后山悬崖收集到的、那片被奇异气流包裹的“永旋草”数据。
他戴上手表,触感冰凉。深吸口气,按下侧面一个不太灵光的按钮。
表盘上代表“风”的、淡青色的符文亮了一下,随即开始疯狂闪烁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始羊羊屏住呼吸,集中精神——按照他的设想,这应该能引导出一股可控的、方向稳定的气流。
“嗡——”
一股风确实出现了。但它没从预设的腕部导流口出来,而是从手表侧面一个根本没打通的缝隙里挤了出来,发出放屁一样尴尬的闷响。与此同时,表盘上一个代表“杂项”的、他还没搞明白用途的灰色符文,也跟着诡异地亮了一下。
然后,始羊羊感觉自己的头发——尤其是头顶那撮总是翘起来的呆毛——开始不受控制地逆时针旋转,越转越快,最后形成一个迷你的小旋风,把他额前的刘海吹得糊了一脸。
他:“……”
小旋风维持了大概五秒,“噗”一声散了。头发狼狈地落下来,那撮呆毛依然倔强地翘着,只是方向有点歪。手表屏幕闪了闪,跳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:【能量水平:3%。模式:未知。副作用:局部发型紊乱。建议:深度检修。】
始羊羊默默摘下手表,把它放在台灯下。暖黄的光照在那些粗糙的焊接点和刮痕上。他没有沮丧,甚至有点想笑。这太正常了。这才是常态。
他从坎肩外套最里面的口袋,掏出另一个更厚、更旧的本子。翻开,前面几十页记载着各种天马行空、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幻想:烈焰侠的爆裂火拳,大地侠的厚重铠甲,旋风侠的极速身影……那些线条有力,色彩张扬(用不同颜色的草汁涂的),充满了他刚来到这里时的躁动与不甘。
而本子的后半部分,笔迹逐渐变得沉稳、细密。记录的是羊村后山的平均风速、灰太狼火箭的常规推进剂成分猜想、慢羊羊实验室里某种晶体在月光下的共振频率……以及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记录。
【第七次风元素引导测试:目标——定向气流。结果——成功引发头顶局部气旋(逆时针)。持续时间:5.2秒。附加效果:无。失败分析:能量回路串扰,符文耦合精度不足。备注:需重新校准三号导流阀。另,下次测试前记得把头发固定好。】
他写下最后一行字,合上本子。实验室里只有村长那边传来规律的、轻微的鼾声——老人已经趴在图纸上睡着了。
始羊羊关掉台灯,走到窗边。夜色中的羊村安静祥和,只有守夜灯零星亮着。他想起下午修好的栅栏,想起喜羊羊他们踢球时毫无阴霾的笑脸,想起美羊羊说要给他在外套上绣花,想起暖羊羊粗麻布的触感,想起懒羊羊那块甜到发腻的草饼。
又想起手表刚才制造的、那簇可笑的、只存在于他头顶五秒钟的微型旋风。
他靠着窗框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坎肩外套下摆一处已经磨得发白的边缘。那里原本有个小破洞,是去年尝试收集“雷”元素数据时,被一道极小极小的静电火花灼穿的。后来暖羊羊用同色的线,给他缝成了一朵歪歪扭扭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云朵形状。
窗外,丙午马年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。
始羊羊看了一会儿,从外套口袋里摸出剩下的半块草饼,慢慢吃完。太甜了,他想。但好像,也没那么难接受。
他回到工作台前,没有开灯,只是就着月光,拿起那块依旧微凉、略显笨拙的手表,重新戴在腕上。金属贴合皮肤,传来熟悉的、属于造物本身的粗糙触感。
然后,他极轻地、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,哼起一段调子。调子断续,不成章节,是那个关于“英雄”的、早已模糊的动漫片尾曲的残响。
哼完了,他放下手,表壳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、哑光的光泽。
日子还长,栅栏要慢慢修。
手表,也得慢慢调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