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山的落叶,扫不完。
云冶拄着扫帚,望着漫天飞舞的黄叶,忽然想起前世大学图书馆门前的那排银杏树。每到秋天,保洁阿姨也是这样,刚扫完一堆,风一吹,又是一地金黄。
可惜这里没有保洁阿姨。
百炼宗后山的落叶,归他这个杂役扫。从日出扫到日落,从秋天扫到冬天,扫了整整三年。
“小云冶!又发什么呆!”
一个粗粝的嗓门从山下传来。云冶转头,看见一个赤着上身的老头正沿着石阶往上爬,花白的胸毛在秋风里乱颤,肩上扛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酒葫芦。
老铁头。
百炼宗最老的火工,也是云冶在这个世界唯一称得上“朋友”的人。
“没发呆。”云冶收回目光,继续挥动扫帚,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事情?”老铁头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来,一屁股坐在旁边的青石上,拍开酒葫芦的塞子,灌了一大口,“想啥?想你那个病恹恹的师父?还是想那个整天臭着脸的大师兄?”
云冶没接话。
他确实在想事情,但想的不是师父,也不是大师兄。
他想的是刚才扫过的那堆落叶——如果把它们堆起来,用土密封,隔绝空气,经过高温高压,会不会变成某种类似腐殖质的东西?如果能控制温度和压力,能不能加速这个过程,批量制造出肥料?
然后他摇了摇头。
想这些有什么用。他现在连饭都吃不饱,还想着搞有机肥。
“来来来,喝一口。”老铁头把酒葫芦递过来。
云冶接过,抿了一小口。劣质的果酒,辣得呛嗓子,但暖意从胃里升起来,驱散了些许秋寒。
“老铁头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咱们宗门的炼器炉,是不是有问题?”
老铁头一愣,然后哈哈大笑,笑得直拍大腿:“你小子懂个屁的炼器炉!连引气入体都没学会,还操心起炼器炉了?”
云冶没笑。
他是没引气入体,但他是材料科学与工程专业的博士生。
过去三年,他扫遍了百炼宗的每一个角落,也看遍了百炼宗的每一座炼器炉。那些炉子,大的有一人多高,小的只有脸盆大,但都有一个共同的问题——
通风口的角度不对。
烟道设计不合理,导致炉内气流紊乱,温度分布不均。炉膛形状也有问题,热量散失严重,热效率低得令人发指。
用这种炉子炼器,能炼出好东西才怪。
“老铁头,”他再次开口,“你烧炉子的时候,有没有觉得火总是不太稳?”
老铁头的笑声戛然而止。
他眯起眼睛,盯着云冶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压低声音:“你咋知道的?”
云冶指了指远处的炼器房:“我看那烟囱冒出来的烟,有时候浓有时候淡,有时候还往回卷。这说明炉子里的气流有问题,火肯定稳不了。”
老铁头沉默了。
他干了一辈子火工,玩了一辈子火,当然知道炉子有问题。但他以为是自己的问题——火候不到家,手艺不行。
“你能看出这个?”老铁头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,“你还看出啥了?”
云冶想了想,用扫帚在地上画了个简图。
一个圆形的炉膛,旁边连着烟道。他在烟道和炉膛的连接处画了个圈,又在烟道的出口处画了个箭头。
“这里,进风口太低了。”他指着那个圈,“风从下面进来,直接往上冲,和火焰搅在一起,形成乱流。还有这里,”他又指着烟道出口,“烟囱太直了,没有回旋,热量跑得太快。”
老铁头盯着地上那堆乱七八糟的线条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他看不懂这些线条,但他听得懂云冶说的话。
“那……那咋整?”
云冶沉默了一会儿,用扫帚在地上又画了几笔。
这一次,他画的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结构。炉膛的形状变了,烟道的位置变了,进风口的角度也变了。
这不是百炼宗的炼器炉。
这是他前世在某篇论文里看过的一种古代冶铁炉的结构——“坩埚式竖炉”。通过调整进风口的角度和烟道的走向,可以在炉膛内形成稳定的涡流,让热量在炉内反复循环,而不是直接冲出去。
“如果能把炉子改成这样,”他用扫帚点着地上的图,“火会稳很多,热量也跑得慢。同样的柴火,能多烧一倍时间。”
老铁头蹲在地上,死死盯着那堆线条。
他不识字,不懂阵法,连最基本的修炼口诀都背不全。但他玩了一辈子火,对“火”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。
他看着那些线条,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——
火焰在炉膛里旋转,不往上冲,也不往下坠,就那么稳稳地、均匀地燃烧着,热量一点一点渗透进炉壁,渗透进炉中放置的材料……
“操。”他忽然爆了句粗口,一屁股坐在地上,额头冒出冷汗。
因为他发现,那个画面,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火焰,都要完美。
“小云冶。”他的声音有点发抖,“你这是……从哪儿看来的?”
云冶沉默。
他能说什么?说他前世在实验室里待了七年,看过的论文比百炼宗的藏书还多?说他穿越前正在研究古代兵器的现代化复原,其中一个课题就是汉代冶铁炉的热力学分析?
“瞎想的。”他说,“扫了三年地,闲着没事就看炉子,看多了就瞎琢磨。”
老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一把搂住云冶的肩膀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找我师父。”
云冶一愣:“你师父?你不是说你师父早就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老铁头打断他,“死了二十多年了。但他在的时候,是百炼宗最好的火工。他临死前跟我说过一句话,我这辈子都没听懂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老铁头沉默了一会儿,缓缓开口。
“这炉子,不对。但我说不出哪儿不对。”
云冶愣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老铁头拉着他就走,“我听不懂你说啥,但我师父要是还活着,他肯定能听懂。他听不懂,这炉子也得改改试试。反正又不费啥事,大不了被骂一顿。”
云冶被他拽着往前走,脚步有些踉跄。
穿过落叶纷飞的后山,穿过破败不堪的练功场,穿过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他们走进了百炼宗的炼器房。
迎面一股热浪扑来,夹杂着刺鼻的焦糊味。
一个年轻修士正站在炉前,满脸焦躁,手里的剑胚已经烧得通红,但他似乎不知道该何时取出。
“大师兄。”老铁头喊了一声。
那个年轻修士转过头,正是百炼宗的大弟子——周元。他看到老铁头身后的云冶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你怎么把他带来了?”
“有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铁头张了张嘴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。
难道说,这个扫地的杂役说咱们的炉子不对,我想改改?
他自己都觉得荒谬。
就在这时,云冶忽然开口了。
“大师兄,你的剑胚快废了。”
周元一愣,低头看向手中的剑胚——刚才只顾着说话,炉里的剑胚已经烧过了头,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。
“操!”他慌忙把剑胚取出来,但已经晚了。那块花了大价钱买来的铁精,就这么变成了一块废铁。
周元的脸涨得通红,猛地转头瞪向云冶。
“你——”
“火候过了。”云冶打断他,目光落在炉子上,“不是因为你不专心,是因为这炉子里的火,从一开始就不对。”
周元愣住了。
老铁头也愣住了。
云冶走上前,在炉子旁边蹲下,伸手指着炉底的一个通风口。
“这里,进风口的角度是三十度。但实际上,根据炉膛的形状和烟道的高度,进风口应该倾斜四十五度,才能形成稳定的涡流。”
他又指向炉顶的烟道。
“还有这里,烟道太窄了。出口应该加宽,或者加一个回旋结构,让热气流在里面多转几圈,而不是直接冲出去带走所有热量。”
周元张着嘴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他炼了十几年器,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云冶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猜的。”
猜的。
周元当然不信。但云冶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看了看炉子,又看了看周元手里那块报废的剑胚,忽然问了一句:
“大师兄,咱们宗门,是不是快没钱了?”
周元的脸色变了。
老铁头的脸色也变了。
百炼宗,曾经也是个小有名气的炼器宗门。但近些年,宗主病重,弟子凋零,炼出来的法器越来越差,订单越来越少,早就入不敷出了。
下个月,连买材料的钱都快凑不齐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周元的声音变得干涩。
云冶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转身,走向门口。
走到门槛时,他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:
“炉子不改,炼再多也是废品。宗门有钱的时候,可以浪费。没钱的时候,每一块材料都得用在刀刃上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。
留下周元和老铁头站在原地,面面相觑。
良久,老铁头忽然开口:
“大师兄,那小子说的……是不是有道理?”
周元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块废铁,又抬头,看着那座从小到大用了十几年的炉子。
炉火还在烧,呼呼作响。
他第一次觉得,那声音听起来有点不对。
云冶走出炼器房,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天。
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
但他心里沉甸甸的。
他知道,今天他说得太多了。一个扫地的杂役,不该懂这些。但他看着那块报废的剑胚,看着周元脸上的焦虑,看着这座破败的宗门,还是没忍住。
宗主对他有恩。
三年前,他穿越到这个身体里,原身是个饿晕在路边的孤儿。是宗主把他捡回来,给他一口饭吃,让他留在宗门扫地。
虽然宗主从没教过他修炼,虽然他在宗门里永远低人一等,但那顿饭的恩情,他记着。
“云冶!”
身后传来喊声。
他转头,看见周元追了出来。
“大师兄?”
周元走到他面前,表情复杂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些……能不能再说一遍?”
云冶愣了一下。
周元咬了咬牙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
“宗门的炉子,我想改。但我不懂。你要是真懂,就帮我画个图。我……我去找宗主说。”
云冶看着他。
这个一向眼高于顶的大师兄,此刻脸上没有傲慢,只有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希望。
“好。”云冶点头,“明天,我给你图纸。”
周元深深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云冶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老铁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边,递过酒葫芦。
“喝一口?”
云冶接过,狠狠灌了一大口。
烈酒入喉,呛得他眼眶发酸。
“老铁头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宗主会答应改炉子吗?”
老铁头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快死了。”老铁头的声音低沉,“快死的人,不怕犯错。只怕……没机会犯错。”
云冶没说话。
风起了,吹起满地黄叶。
他站在落叶里,望着远处的山峰,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:
所有的改变,都始于一个人看不下去的那一刻。
他看不下去。
所以,他开口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