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北市,三伏天,午后两点。
太阳毒得像个烧红的烙铁,狠狠按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。空气被热浪扭曲,肉眼可见地蒸腾着。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嘶鸣,声音一阵高过一阵,吵得人心头发慌,脑仁生疼。
永福巷口,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歪脖子槐树下,摆着一个简陋的水果摊。几框蔫头耷脑的苹果橘子,一块皱巴巴的塑料布,就是全部家当。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,姓陈,街坊都叫她陈阿婆。此刻她佝偻着背坐在小马扎上,一手捂着心口,一手有气无力地摇着把破蒲扇,脸色青中透黑,嘴唇紫得吓人,呼吸短促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接不上来。
巷子对面墙根的阴影里,陆九渊靠着斑驳的砖墙,静静看着这一幕。
他二十四岁,穿一身洗得发白、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藏青粗布短衫,下面是条同样陈旧的黑色布裤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腿。脚上一双磨得起了毛边的老北京布鞋,鞋底都快透了。
这身行头,加上他背后那个用麻绳捆着的、扁塌塌的灰布包袱,活脱脱一个刚从哪个穷山沟里爬出来、进城找活路的农民工。
——如果忽略他那张脸的话。
剑眉斜飞入鬓,眉骨挺括。眼睛很黑,不是普通的黑,是那种深不见底、看久了会让人心里发慌的古井般的黑。鼻梁高挺笔直,嘴唇的线条清晰利落,抿着的时候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硬。左眼角有一道浅疤,沿着颧骨斜斜延伸到鬓角,不深,但在那张过于周正面孔上,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已经在墙根下站了快一个时辰。
下山三天,身无分文。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那个破布包里,除了几件换洗衣服,就只有三样东西:一枚巴掌大、锈迹斑斑的青铜罗盘;一叠用朱砂画着鬼画符的黄纸;还有一套用鹿皮仔细裹着的、长短不一的银针。
哦,还有一句话。
老头子咽气前,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抓着他的手腕,指甲几乎掐进肉里,用尽最后力气嘶声说:“九渊……你命里带‘天煞孤星’,克亲克友,活不过二十五……下山去,入世,积攒万点功德,或可化解……记住,陆家风水、相术、中医、古武四脉传承,在你一身……心有正气,道途方长……”
然后手一松,眼一闭,走了。
陆九渊把老头子埋在后山那棵老松树下,磕了三个头,背着包袱就下了山。
三天,水米未进。不是不想吃,是没钱。包袱里那点干粮,第一天就啃完了。他试过去工地找活,人家看他细皮嫩肉不像能干重活的,挥手赶苍蝇一样轰他走。想去饭馆刷盘子,老板娘捏着鼻子说他身上有股“山里的土腥味”,怕熏着客人。
此刻,胃里像有把钝刀在慢慢磨,火烧火燎地疼。喉咙干得冒烟,嘴唇裂开细小的血口。
但他站得笔直。背脊挺得像一杆枪。
目光落在对面槐树下的陈阿婆脸上,已经超过了十息。
相术有三要:一日神,二日气,三日色。
陈阿婆此刻,神散,气浊,色败。
印堂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,像滴进清水里的墨,正丝丝缕缕往眉心钻——这是“死气缠印”,主大凶,性命攸关。
山根——也就是鼻梁根部——青筋暴凸,颜色暗沉发乌,这是“山根断”,主血脉阻滞,心脉受损。
嘴唇乌紫带黑,这是心肺衰竭、阳气将绝的征兆。
但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。
陆九渊的目光微微上移,落在陈阿婆额头正中央,发际线往下约一寸的位置——相术里称之为“天中”,主父母、长辈,也主直系血亲的运势。
此刻,陈阿婆的天中部位,有一缕极淡、极细,却凝而不散的黑气,像条阴毒的小蛇,正扭曲着往皮肉里钻。
“天中现煞,直系血光。黑气钻心,祸在眼前。”
这是《陆氏相经》里明确记载的“至亲劫煞”面相。意味着陈阿婆的直系血亲,今日之内,必有血光之灾,且极可能是生死大劫。
而陈阿婆的面相显示,她儿女宫暗淡塌陷,主子女缘薄。但眉尾下方、眼角的“男女宫”却有一道浅浅的横纹延伸至鬓角——这是“隔代亲”,主与孙辈缘分深厚。
她只有一个孙子。
陆九渊闭了闭眼,手指在袖中快速掐算。
子午卯酉,寅申巳亥。陈阿婆此刻面朝东南,坐震位。时值未时,日头偏西。结合她面相煞气凝聚的方位和时辰……
“东南,三里。车马交汇之地。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沙哑干涩,“十五分钟内。”
几乎是同时——
“咳咳……嗬……嗬嗬……”
对面槐树下,陈阿婆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。她整个人从小马扎上滑下来,瘫倒在滚烫的青石板上,一只手死死揪着胸口的衣服,手指关节捏得发白。另一只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,像是溺水的人想抓住一根浮木。脸色从青黑迅速变成一种可怕的紫绀,嘴唇大张着,却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倒气声,眼珠子开始往上翻。
“陈阿婆?陈阿婆你怎么了?”
“哎哟!快来人!陈阿婆不行了!”
“让开!都让开!谁有速效救心丸?”
“打120!快打120啊!”
周围的几个小贩和零星路人被惊动,呼啦一下围了过去。卖煎饼果子的汉子丢下铲子就跑过来,旁边修鞋的老头也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。有人掏出手机,有人蹲下去想扶,可看着陈阿婆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,又不敢乱动,急得团团转。
陆九渊穿过被晒得发软的柏油路面,走到槐树下。
他走得不快,甚至有些慢。布鞋踩在滚烫的石板上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但奇怪的是,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,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,自然而然地给他让出了一条路。
没人推搡,没人叫嚷。等他们反应过来时,那个穿着破旧短衫的年轻人,已经蹲在了陈阿婆身边。
“你谁啊?别乱动!”煎饼汉子急道。
陆九渊没理他。伸出三根手指——食指、中指、无名指,搭在陈阿婆裸露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腕上。
触手冰凉,皮肤下几乎感觉不到脉搏跳动。
他屏息凝神。
脉诊有三部九候。浮中沉,寸关尺。
陈阿婆的脉象,浮取如羽毛,轻轻一按就消失不见;中取则乱如麻线,毫无章法;沉取……几乎摸不到。
而且这乱,乱得诡异。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,时而缓慢如老牛拉车,时而突然停顿两三息,让人以为脉搏已经停了,它又微弱地跳一下。
“雀啄连连,止而又作。屋漏水流,半时一落。”
雀啄脉。医书里记载的七种绝脉之一。主元气耗竭,脏腑衰败,通常意味着病人已到油尽灯枯之境,医者常言:“雀啄脉现,七日必死。”
但陆九渊的眉头却微微蹙起。
不对。
雀啄脉是绝脉,但陈阿婆的脉象,在雀啄的乱象之下,五脏对应的“寸关尺”部位,并无实邪。心脉虽弱,但未绝;肝脉虽弦,未至劲急;脾脉虽沉,未至如石;肺脉虽浮,未至如羽;肾脉虽细,未至如丝。
这不是病。
是“气”乱了。一股阴寒污浊的“煞气”,像一条冰冷的毒蛇,缠住了她的心脉,堵塞了气血运行。
陆九渊抬眼,再次仔细看向陈阿婆的脸。
印堂的黑气更浓了。天中那缕“至亲劫煞”的黑线,颜色深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“阿婆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,“您这心口疼的毛病,有三四年了吧?夜里子时,疼得尤其厉害,像有冰锥子在里头搅,对不对?”
陈阿婆已经说不出话,翻白的眼睛里,瞳孔骤然缩紧,死死盯着陆九渊,用尽力气点了点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响。
“去医院看过,说是冠心病,心绞痛。药没断过,但越来越重,尤其最近一个月,是不是觉得胸口这团‘冰’越来越沉,喘气都费劲?”
陈阿婆的眼泪“唰”一下就下来了,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淌。她拼命点头,另一只还能动的手,死死抓住了陆九渊的裤脚。
“您今天出门前,是不是右眼皮一直跳?心里慌得厉害,总觉得要出事?”
点头。
“您孙子今天去同学家写作业了?往东南边去了?骑的那辆蓝色小自行车,车把上挂了个红色小葫芦?”
陈阿婆的眼睛骤然瞪大,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。她张着嘴,嗬嗬地抽着气,像是离水的鱼。
陆九渊松开把脉的手,从怀里——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内袋里,掏出一个扁平的鹿皮卷。解开系绳,展开。
里面整整齐齐,别着三排银针。
长针七寸,短针寸半,中间三寸针最多,在午后毒辣的阳光下,泛着冰冷、内敛的银光,针尾隐约可见极细微的螺旋纹路。
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银针?他是中医?”
“这么年轻的中医?”
“不会是骗子吧?这年头骗子可多了!”
煎饼汉子更是急了眼:“小子!我警告你别乱来!陈阿婆这看着就是心脏病发了,得等救护车!你拿针乱扎,出了事你担得起吗?!”
陆九渊像是没听见。他抽出一根三寸银针,捏在右手食中二指之间。左手拇指在陈阿婆胸口正中,两乳头连线中点处轻轻一按——膻中穴,人体气会,心包募穴。
“阿婆,忍一下。”
话音未落,手腕轻轻一抖。
银针化作一道细微的银芒,精准无比地刺入膻中穴。入肉三分,针尾轻轻颤动。
紧接着,第二针,刺入手腕内侧,腕横纹上两寸,两筋之间的内关穴。第三针,刺入掌心,第二、三掌骨之间,握拳屈指时中指尖处的劳宫穴。
三针落下,呈品字形。
陆九渊的右手悬在三根银针上方约一寸处,五指微张,指尖以一种极细微、却蕴含某种韵律的频率轻轻颤动。
没人看见,一丝微不可查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气流,顺着他指尖,渡入三根银针。银针猛地一颤,针尾发出“嗡”的一声极轻的蜂鸣。
“金针渡穴,以气御针。”
陈阿婆浑身剧烈地一颤!
然后,那口堵在胸口仿佛一个世纪般的浊气,被她长长地、畅快地“嗬——”了出来。
紫黑的脸色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恢复成病人常有的苍白,但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青黑。急促混乱的呼吸,渐渐平稳下来。翻白的眼珠也落回原位,虽然依旧浑浊,却有了焦距。
她愣愣地看着陆九渊,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口、手腕、掌心的三根银针,再看看周围目瞪口呆的街坊,最后,目光落在陆九渊脸上,嘴唇哆嗦着,半天,才嘶哑地挤出一句话:“小……小兄弟……你……你刚才说……我孙子……”
“您孙子现在有危险。”陆九渊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东南方向,三里左右,车流量大的十字路口。十五分钟内,必有一劫。您现在打电话,让他千万别过那个路口。如果电话打不通,您现在赶过去,到了路口,别过去,就在路边大声喊他的名字。或许还能救。”
“轰——”
人群再次炸开。
“他说什么?陈阿婆孙子要出事?”
“东南三里?车多的路口……不会是建设路和中山路那个口吧?那个口车最多!”
“这也太玄了!看一眼就能算出来?”
“肯定是骗子!想骗陈阿婆钱!”
煎饼汉子更是直接炸了:“放你娘的屁!陈阿婆孙子早上我还见了,活蹦乱跳的!你在这咒孩子呢?!陈阿婆,你别信他!这小子就是个神棍!等救护车来!”
陈阿婆却像是魔怔了。她哆哆嗦嗦地伸手,从油腻的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、屏幕裂了的按键手机。手指抖得按不准数字,试了好几次,才拨出一个号码。
她把手机贴到耳边。
漫长的忙音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,请稍后再拨……”
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漏出来,在死寂的空气中格外刺耳。
陈阿婆的脸“唰”一下,惨白如纸。她又拨。
还是忙音。
第三次,直接关机了。
“小宇……小宇……”陈阿婆喃喃着,手机“啪嗒”一声掉在滚烫的石板上。她猛地爬起来,腿还是软的,一个趔趄又要摔倒。
陆九渊伸手扶住她。
“东边……建设路……”陈阿婆像是突然回过神来,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,一把推开陆九渊的手,跌跌撞撞就往巷子外冲,连滚带爬,鞋都跑掉了一只,“小宇!等等奶奶!别过马路!别过啊!”
那凄厉的、带着哭腔的呼喊,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。
人群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看着陈阿婆消失的巷口,又看看地上那只破旧的、张开嘴的解放鞋,最后,目光齐刷刷落在陆九渊身上。
质疑,震惊,好奇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畏惧。
煎饼汉子张着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让开!都让开!怎么回事?!”
一个带着明显不悦和倨傲的声音响起。
人群分开,一个穿着白大褂、戴着金丝眼镜、梳着一丝不苟背头的中年男人,皱着眉头走了过来。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保安制服、拎着橡胶棍的壮汉。
男人胸口别着名牌:江北市第一人民医院,中医科副主任,王志远。
他刚才在巷子口那家“回春堂”药店“指导工作”——其实就是收点好处,听见这边吵嚷,又看见有人围聚,怕影响药店生意,就带着药店保安过来看看。一来就看见地上掉落的银针,和一个穿着破烂、正在收针的年轻人。
王志远目光在陆九渊身上扫过,那身破旧的粗布衣服,那双磨透底的布鞋,让他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。这种乡下进城、装神弄鬼骗老头老太太钱的江湖骗子,他见得多了。
“刚才是谁在这里非法行医?”王志远板着脸,声音抬高,带着惯有的、居高临下的训斥口吻,“是你吗?”
他指着陆九渊。
陆九渊正用一块干净的棉布,仔细擦拭三根银针,闻言,抬眼看了王志远一眼。
只一眼。
额头窄,颧骨高凸——这是刻薄寡恩、心胸狭隘之相。鼻梁塌陷,鼻头带钩——主心术不正,贪财好利。眼白浑浊,布满血丝,眼底一圈浓重的青黑——纵欲过度,肾气亏虚已到中期,且肝火旺盛。
最关键是,他眉间一道深深的、几乎竖贯印堂的“悬针纹”,此刻颜色暗沉发黑,纹路尾部散乱如扫帚——这是“刑克纹”发作的征兆,主近期必有官司是非,且与“财”“色”有关。纹路黑气直冲官禄宫,意味着他这身白大褂,快穿到头了。
陆九渊的目光,在王志远白大褂左侧口袋停留了半秒。那里微微鼓起,方方正正一块。
“我问你话呢!”见陆九渊不说话,只是看着自己,王志远心头莫名一慌,随即涌起一股被冒犯的恼怒,声音更厉,“你是医生吗?有执业医师资格证吗?就敢在大街上随便给人扎针?出了医疗事故你负得起责吗?!还有,你刚才跟那老太太胡说八道些什么?什么血光之灾,什么孙子出事?你这是封建迷信!是诈骗!是恐吓!”
他越说越激动,手指几乎戳到陆九渊脸上:“我告诉你,我是市立医院的医生!你这种江湖骗子我见多了!装神弄鬼,骗老人家的血汗钱,良心被狗吃了?!保安!把他给我扣起来,等警察来了交给警察处理!”
两个保安应声上前,就要去抓陆九渊的胳膊。
周围人群骚动起来,有人觉得王医生说得对,是该管管这些骗子;也有人将信将疑,觉得刚才那小伙子扎针确实让陈阿婆缓过来了。
陆九渊手腕一翻,将三根擦净的银针插回鹿皮卷,慢条斯理地卷好,系上绳,收回怀里。然后才抬眼,看向气势汹汹的王志远。
“王医生,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沙哑,却像一颗冰珠子,砸在滚烫的石板上,“您最近,是不是失眠多梦,即便睡着了也容易惊醒?半夜盗汗,醒来浑身湿冷,尤其是后腰,像有冷风往里钻?白天则腰膝酸软,双脚发凉,久坐起身时眼前发黑?”
王志远脸上的怒容一滞。
“您左膝,应该是有旧伤。每逢阴雨天,或者季节交替,就疼得走不了路,像有针在骨头缝里扎。这伤,有些年头了,是外力撞击所致,当时没养好,落下病根了,对吧?”
王志远瞳孔骤缩,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膝盖。他大学打篮球时摔过,髌骨骨裂,当时没当回事,确实落下了病根,这事除了他自己,没人知道!
“看您面相,肾气亏虚已到中期,肝火亢盛,心肾不交。我劝您,晚上少去‘夜色撩人’那种地方,”陆九渊顿了顿,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王志远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发黑的眼圈,“少喝点酒,少吃点鹿茸、海马、淫羊藿那些虎狼之药。您这是虚不受补,再吃下去,不出三个月,就不是腰酸腿软、眼前发黑这么简单了。”
“夜色撩人”,江北市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之一,以“服务”闻名。王志远是那里的常客。
王志远的脸色,从涨红,到铁青,再到惨白,额头上瞬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。他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,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目光,此刻落在他身上,都像是带着刺。
“你……你放屁!胡言乱语!污蔑!你这是诽谤!”他声音发颤,色厉内荏,手指指着陆九渊,却抖得厉害。
陆九渊的目光,最后落在他白大褂左侧鼓起的口袋上。
“另外,”他声音压低了些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您昨天收的那个红包,两万块,最好原封不动地退回去。那张伪造的‘高级病房护理费’单据,也赶紧烧了。不然,不出三日,必有官非上门。您这身白大褂,”他抬眼,看向王志远惨白的脸,“怕是真的穿不长了。”
“轰——”
王志远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红包!两万!伪造单据!
他昨天确实收了一个胃癌晚期病人家属的红包,答应给安排单间和最好的专家手术。单据是他今天早上亲手伪造的,还没来得及入账!这年轻人怎么会知道?!他调查我?不可能!这事只有天知地知,我和那个家属知!
巨大的恐慌像一只冰冷的手,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后背瞬间湿透。
两个保安也愣住了,看着面如死灰的王主任,又看看一脸平静的陆九渊,伸出的手僵在半空,抓也不是,不抓也不是。
周围的人群彻底安静了。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在王志远和陆九渊之间来回扫视。王志远那副见了鬼的表情,那惨白的脸,那如雨的冷汗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这小伙子……全说中了。
“王主任,您……”一个保安忍不住小声开口。
“闭嘴!”王志远猛地打断他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。他恶狠狠地瞪着陆九渊,眼神怨毒得像淬了毒的刀子,“你……你给我等着!污蔑诽谤,非法行医,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撂下这句毫无底气的狠话,他再也不敢停留,猛地转身,几乎是踉跄着推开人群,狼狈不堪地朝巷子外跑去,连身后的保安都顾不上了。
两个保安面面相觑,犹豫了一下,也低着头,匆匆跟了上去。
留下满街寂静,和一群神色复杂、看向陆九渊的眼神已彻底变成敬畏的路人。
“小……小兄弟……”煎饼汉子咽了口唾沫,声音干涩,“刚才……刚才对不住啊……我……”
陆九渊摆摆手,没说话。他弯腰,捡起地上陈阿婆掉落的那只破旧的解放鞋,用袖子擦了擦鞋底沾的灰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小宇!我的小宇啊——!!”
凄厉到几乎不似人声的哭嚎,从巷子口由远及近。
陈阿婆回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。
她半拖半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男孩满脸泪痕,衣服裤子擦破了好几处,胳膊肘和膝盖鲜血淋漓,额头上也肿起一个大包。他吓得浑身发抖,抽噎着,但还能走,还能哭。
陈阿婆则是满脸泪水泥污,头发散乱,一只脚光着,另一只脚上的鞋也只剩一半挂在脚趾上。她看到陆九渊,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,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扑通跪倒在滚烫的石板上,抱着陆九渊的腿,嚎啕大哭:
“小神仙!小神仙啊!你救了我孙子!你救了我孙子的命啊!!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,语无伦次:“建设路……红灯……红色摩托车……闯红灯……呜哇……就差一点!就差一点就撞上了!我在路边喊……小宇听见了,停了一下……车就擦着他衣服冲过去了……呜呜呜……车都翻了……人飞出去老远……我孙子……我孙子差点就没了啊!!”
她紧紧搂着吓得直哭的孙子,娘俩哭成一团。
周围的空气,彻底凝固了。
建设路。红灯。红色摩托车。闯红灯。车翻了。
全中。
一分不差。
时间,地点,车型,结果。
无数道目光,死死钉在陆九渊身上。震惊,骇然,难以置信,最后统统化为深深的敬畏,甚至……恐惧。
煎饼汉子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修鞋的老头手里的拐杖“当啷”掉地。其他小贩和路人,全都张大了嘴,像是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陆九渊蹲下身,想把陈阿婆扶起来。可陈阿婆死死抱着他的腿,哭得几乎昏厥。他叹了口气,先看向那惊魂未定的孩子。
孩子叫陈小宇,吓坏了,但外伤不重,都是皮肉擦伤。陆九渊正要安慰两句,忽然,陈小宇脸色一变,呼吸骤然急促起来,小手捂住胸口,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紫。
“嗬……嗬……奶奶……闷……闷……”他艰难地吐着字,小脸皱成一团,眼睛又开始翻白。
“小宇?!小宇你怎么了?!”陈阿婆的哭声戛然而止,魂飞魄散。
陆九渊眼神一凝。这孩子先天心脉孱弱,方才极度惊吓,气血逆乱,诱发了急症。若不立刻施救,恐有心肺衰竭之危。
他再次掏出鹿皮卷,捻出一根银针。
“你干什么?!”一声尖利的怒吼再次响起。
王志远去而复返!他不知何时又跑了回来,脸色依旧惨白,但眼里布满了血丝和一种疯狂的狠意。他不能就这么算了!这个江湖骗子让他当众出尽洋相,他一定要弄死他!
“这孩子是惊吓过度引发的心源性哮喘!必须立刻送医院急救!你还敢拿针乱扎?!出了人命你就是谋杀!”王志远嘶声吼道,一边掏出手机,“我这就报警!叫救护车!大家都看好了!是这个骗子耽误救人!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全是他的责任!”
他这一吼,原本稍稍安定的陈阿婆又慌了神,看着呼吸越来越困难的孙子,又看看陆九渊手里的针,再看看一脸“正义凛然”的王志远,彻底乱了方寸。
“王医生……小神仙……我……我孙子……”她瘫坐在地,绝望地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。
陆九渊看着陈小宇迅速灰败下去的脸色,不再犹豫。
“让开。”
他手腕一抖,银针闪电般刺入孩子膻中穴。紧接着,内关、神门、足三里,接连四针落下,针尾轻颤。
随后,他右手五指张开,悬在孩子心口上方,指尖以某种玄奥的轨迹凌空虚划。旁人看不见,但陆九渊指尖,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色气流,随着他指尖的划动,渗入银针,导入孩子心脉。
“金针渡厄,真气续命。”
陈小宇浑身一颤,那口堵在喉头的浊气“噗”地吐了出来,紧接着,深吸了一大口气。紫黑的脸色迅速褪去,呼吸变得平稳,虽然还带着抽噎,但那股濒死的窒息感消失了。他茫然地睁开眼睛,看着陆九渊,又看看自己胸口颤动的银针,忘了哭。
寂静。
死一样的寂静。
只有知了还在没完没了地嘶鸣。
王志远举着手机,僵在原地,像是被施了定身法。他脸上的狠厉、愤怒、还有那一丝虚张声势,瞬间冻结,然后寸寸碎裂,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荒谬。
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!
四针。不到十秒。一个眼看就要断气的孩子,就这么……缓过来了?
陈阿婆呆呆地看着恢复呼吸的孙子,又看看陆九渊,猛地一个头磕在地上,砰砰作响:“神仙!活神仙啊!谢谢神仙!谢谢神仙救命之恩!!”
陆九渊迅速起针,用棉布擦净,收好。然后扶起磕头的陈阿婆,又把吓软了的陈小宇抱起来,放到陈阿婆怀里。
“孩子受了惊吓,心脉受损。我开个方子,吃三天,静养半月,不要跑跳。”他说着,从包袱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,刷刷写下一行字:朱砂0.5克(冲服),远志6克,石菖蒲9克,丹参9克,炙甘草3克。三碗水熬成一碗,早晚分服。
字迹铁画银钩,力透纸背。
他把方子塞到陈阿婆手里:“去药店抓,就说安神定惊的。朱砂必须让药店研成最细的粉,每次只挑一点灯芯草挑着那么一点,混在药汤里喝,千万不能多。”
陈阿婆双手捧着方子,像捧着圣旨,又要下跪。
陆九渊拦住她,摇摇头,转身就走。
“小神仙!等等!诊金!诊金!”陈阿婆慌忙在身上摸,只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,最大面额是十块。
陆九渊脚步没停,只背对着挥了挥手。
“分文不取。积德而已。”
他的背影,在午后炙热扭曲的空气中,沿着滚烫的青石板路,一步步走向巷子深处。破旧的粗布短衫,磨透底的布鞋,扁塌塌的灰布包袱。
与这繁华又浮躁的都市,格格不入。
却又仿佛,带着某种沉重的、古老的气息,正缓缓侵入这座城市的脉络。
人群自动分开,目送他离去,久久无人说话。
不知过了多久,煎饼汉子才梦呓般喃喃道:“我的娘咧……真神了……”
修鞋老头捡起拐杖,看着陆九渊消失的巷尾,混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:“怕是……真有高人下山了……”
而瘫坐在墙角、面如死灰的王志远,口袋里,手机疯狂震动起来。他机械地掏出来,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院长办公室。
他的手,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傍晚,夕阳如血,将老城区的瓦顶染成一片凄艳的红。
陆九渊蹲在一条僻静无人的小巷尽头,面前是半碗从公厕水龙头接来的、带着浓重漂白粉味的自来水。他就着水,啃着最后一个又冷又硬的杂面馒头。
吃完,他靠着冰冷的砖墙坐下,闭上眼睛,感受着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带来的暖意。
腕间,那串用普通黑绳串着、一直藏在袖中的十八颗玄铁珠子,贴着皮肤,传来一丝极微弱、却持续不断的温热感。
珠子很小,每颗只有小指甲盖大,通体黝黑无光,表面刻满了细密到肉眼难以辨认的符文。此刻,其中一颗珠子表面的符文,正隐隐泛起一丝只有他能感应到的、淡金色的微光。
“玄铁珠热,煞气引动。十八珠亮,功德初成。”
老头子没说,这串珠子,还是他积累功德的“计量器”。每做一件真正的善事,化解一桩煞气灾厄,对应的珠子便会亮起。十八颗全亮,万点功德才算圆满。
今天,亮了第一颗。
陆九渊摩挲着那颗微微发烫的珠子,望向巷子外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。
城市的霓虹,闪烁迷离,车水马龙,人声鼎沸。
而在那些璀璨光影照不到的角落,在高楼大厦的阴影里,在人心欲望的沟壑深处——
无数或浓或淡、或隐或现的“气”,正在升腾,交织,碰撞。
煞气,病气,死气,财气,官气,桃花气……还有,丝丝缕缕,几乎微不可查的……灵气,以及,更深处,某些蠢蠢欲动的、阴冷污秽的……
陆九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重新闭上眼睛。
“江北市……”
“我来了。”
夜色,彻底吞没了小巷。
也吞没了,这个悄然闯入都市的玄门传人。
而城市的另一头,市立医院院长办公室里,一场关于“王副主任收受红包、伪造票据、严重违纪”的紧急会议,正在召开。
同时,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档案室里,一份尘封的、编号“XT-007”的、关于“江北市连环离奇死亡事件(死者皆面带诡异微笑)”的绝密卷宗,被一个短发齐耳、眉眼英气的年轻女警,再次翻开。
她看着卷宗首页那三个触目惊心的红字“待重启”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,低声自语:
“微笑死者……第四起了……风水?诅咒?还是……人?”
她拿起电话,拨通一个号码:“喂,张局,我申请重启‘XT-007’案。对,我怀疑,这案子……不是人做的。”
夜色更深了。
陆九渊腕间的玄铁珠,那第一颗亮起的符文,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,似乎感应到了什么。
遥远的城郊,一处废弃多年的化工厂地下深处,一双猩红的眼睛,在绝对的黑暗中,缓缓睁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