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已经连续下了三天。
卡拉迪亚南境的秋雨从来不带一丝温情,它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,不知疲倦地攒射着这片荒芜的红土地。
莱昂·冯·阿特兰躺在一处无名的斜坡下,半个身体陷在黏稠的泥浆里。他的左脸紧贴着一具已经开始发臭的马尸,冰冷、僵硬,还带着一股足以让任何现代人呕吐三天的腐烂臭味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
肺部剧烈的抽搐让莱昂猛地睁开了眼。由于肋骨断裂的刺痛,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。
视野是模糊的,重叠的重影中,他看到的是漫天阴沉的铅灰色云层。
这不是梦。
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惊雷,劈碎了他脑海中最后一点关于“电脑屏幕”、“加班咖啡”和“《骑马与砍杀》2.0补丁”的虚幻记忆。那台闪烁着荧光的显示器已经远在另一个维度,取而代之的,是指甲缝里洗不净的黑泥,和鼻腔里挥之不去的铁锈味——那是干涸的血。
莱昂试图支起身体,但左臂传来的无力感让他重新跌回了泥潭。
“该死……”他低声咒骂。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,更像是一张被砂纸磨损过的旧皮革。
就在这时,一行极细的、泛着微弱白光的虚幻小字,在他的视网膜边缘毫无征兆地跃出:
【检测到宿主意识苏醒,系统正在校准……】
【当前环境:大卡拉迪亚·斯瓦迪亚领·苏诺南境(拓扑尺度:x100)】
【身体状态:濒死(断肋x2,中度脱水,左臂软组织挫伤,感染风险:高)】
【当前财产:12枚第纳尔(被汗水腐蚀的铜质硬币)】
莱昂死死地盯着那些文字。作为一个资深玩家,他本该为此狂喜,但此刻他感到的只有一种彻骨的荒诞感。如果这真的是个游戏,那这画质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能感觉到雨水顺着脖颈滑进破烂亚麻衫时的每一丝寒意,真实到他能闻到空气中那种属于中世纪的、由于排泄物和尸体混合而成的恶臭。
他转过头,看向斜坡上方。
那里曾经是一支小型佣兵团的营地,现在却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。几面绘着银色乌鸦的破碎旗帜斜插在泥土里,在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就在半天前,这具身体的原主还在幻想着拿到雇金后去苏诺的酒馆喝上一杯,而现在,他只是这漫长地平线上微不足道的一枚“背景板”。
这个世界扩大了一百倍。这意味着,仅仅是翻过远处那座被云雾遮掩的山头,可能就需要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行军五天。而对于现在的莱昂来说,这短短的几百米距离,就是生与死的鸿沟。
远方传来了零碎的蹄铁叩击地面的声音。
莱昂的瞳孔骤然收缩。他屏住呼吸,强忍着剧痛,将身体缩进马尸的阴影里。
那是两名骑兵。
他们穿着简陋的、生锈的鳞甲,腰间挂着弧度诡异的弯刀,那是斯瓦迪亚南境常见的劫掠者。他们骑着瘦弱的杂交马,正慢悠悠地在战场废墟上逡巡,像是在寻找还没被搜刮干净的战利品,或者……还有口气的猎物。
“嘿,看那边,那儿躺着个还没烂透的。”一名骑兵用土著方言喊道,语调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快。
“别浪费时间,收税官的巡逻队快过来了。”另一人回答,但马蹄声却依然在向莱昂的方向靠近。
莱昂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。他现在的力量只有7点,这副躯壳虚弱得连握紧那把断剑都成问题。如果被发现,等待他的不是沦为奴隶,就是被这些畜生当作练手的靶子。
救命…… 这个软弱的词汇在脑海中一闪而过,随即被现代人那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理智切断。
不,没有人会来救他。在这个被放大了百倍的荒凉世界里,人命比路边的枯草还要廉价。
他的手指颤抖着伸进口袋,抓住了那12枚冷冰冰的硬币。
“系统……”他在内心中嘶吼,“召唤!把那个什么‘追随者’给我变出来!立刻!”
【检测到指令。扣除10枚第纳尔。】
【正在修正现实……因果律介入中……】
【搜索周边可利用资源……匹配完成。】
“该死的,你在嘀咕什么?”一名劫掠者已经来到了斜坡边上,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莱昂,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兴奋。他慢条斯理地拔出弯刀,刀刃上的缺口还残留着发黑的血迹。
莱昂死死盯着那把刀,大脑一片空白。
就在弯刀举起的一瞬间,在劫掠者身后约莫三十步的枯树林里,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重而压抑的咳嗽声。
那是一个男人。
他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幽灵,浑身披挂着一件几乎看不出原色的脏污罩衫。他背着一面边缘崩碎的木质烫金盾,手里拎着一把足以劈开牛头的大铁斧。他的眼神麻木而空洞,但在看到那两名劫掠者的背影时,那双眼睛里却陡然爆发出一种如同困兽般的戾气。
“喂!那是我的‘猎物’。”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种让空气降温的寒意。
两名劫掠者惊愕地回头。
“哪来的流浪汉?”
然而,他们没有得到回答。
那个男人动了。他的动作极其沉稳,每一步都踏在泥泞的支撑点上。在劫掠者策马冲锋之前,他已经像一头沉默的公牛般撞了过去。
大斧在空中划出一道并不华丽却极度高效的半圆。
咔嚓!
那是骨骼碎裂的声音。第一名劫掠者的半边肩膀连同胸甲被直接劈开,鲜血在冷雨中喷溅而出,像是一朵盛开在泥沼里的罪恶之花。
莱昂瘫坐在泥水中,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没有魔法的闪光,没有华丽的登场。这个系统兵——乌格尔,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现实的缝隙里。他看上去是那么真实,真实到在那股刺鼻的血腥味中,莱昂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属于老兵的、混合了汗臭与劣质烟草的气息。
不到两分钟,战斗结束了。
两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雨中,鲜血很快被雨水冲淡,汇入了地上的泥流。
乌格尔拎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长斧,一步步走到莱昂面前。他看着这个瘦弱、狼狈、满身污垢的“主人”,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那是绝对忠诚与某种深刻悲哀的混合。
他收起长斧,单膝跪在泥浆里,动作沉重得像是一座倾塌的山。
“大人,”乌格尔垂下头,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雇佣契约已生效。只要您还有一口气,我就是您的盾。”
莱昂看着他,又看了看自己剩下的最后两枚硬币。
他感到了恐惧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,但同时,一种名为“野心”的火苗,第一次在这个冰冷的异世界心底燃起。
“我是莱昂。”他挣扎着,抓住了乌格尔递过来的粗糙大手,借力站了起来。
“我叫乌格尔,大人。”
“很好。”莱昂转过头,望向那延绵不绝、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,“乌格尔,把他们的马牵过来。我们要离开这儿,在这个世界彻底吞噬我们之前……我们要先学会怎么吞噬它。”
雨依然在下。
在大卡拉迪亚这片被放大了百倍的残酷版图上,两个微小的黑点开始移动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