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了,我项少龙在这巴蜀之地的桃花溪畔,已经整整隐居了十年。
春日里的溪水潺潺流淌,岸边桃花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,在水面上打着旋儿,一路向下游漂去。我坐在自制的竹凳上,手里握着一根精心打磨过的鱼竿,鱼线垂入清澈见底的溪水中,耐心等待着鱼儿上钩。
其实钓不钓得到鱼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份宁静。
乌廷芳坐在我身旁的石头上,手里缝补着一件衣裳,阳光透过桃树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,那些细小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。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,眼里满是笑意。赵倩则在稍远些的地方摘着野菜,竹篮里已经装了小半篮嫩绿的叶子。
“爹!看招!”
一声清脆的喝声从溪边空地上传来。我转头望去,只见我那十二岁的儿子项宝儿——哦,现在该叫项羽了,这名字是他自己要求的,说“宝儿”太孩子气——正与邻家几个孩童比武。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得笔直的木棍,舞得虎虎生风,对面三个孩子联手竟然都近不了他的身。
这小子,天生就是块练武的料。
我看着他矫健的身姿,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时间过得真快,当年那个襁褓中的婴儿,如今已经长成少年模样。他的眉眼像廷芳,挺拔的鼻梁和坚毅的下巴却随了我。不,或许不只是随了我,还随了那个在历史书中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。
有时候夜深人静,我会对着铜镜发呆,想弄清楚自己到底是谁。是二十一世纪的特种部队精英项少龙,还是这个时空里真实的项少龙?十年隐居生活,让这种时空错位感渐渐模糊,但某些时刻,比如现在看着项羽练武的样子,那种恍惚感又会重新袭来。
“少龙,鱼漂动了。”廷芳轻声提醒我。
我连忙回神,手腕轻轻一抖,鱼竿向上提起。手感不对,太沉了,不像是鱼。我加了把劲,只见水面哗啦一声破开,钓上来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一只破靴子。
一只沾满淤泥、鞋底都快磨穿了的旧皮靴,正挂在我的鱼钩上,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。
廷芳先是一愣,随即噗嗤笑出声来。赵倩也忍俊不禁,掩着嘴轻笑。项羽那边比武也停了,孩子们看着那只破靴子,哄然大笑。
“项叔,您这钓鱼技术真是越来越出神入化了!”邻家的大娃子笑得前仰后合,“不钓鱼,改钓鞋啦!”
我讪讪地把靴子从鱼钩上解下来,拎在手里仔细端详。这靴子的样式有些奇特,不是巴蜀本地的工艺,倒像是……咸阳那边的款式?靴帮处有个模糊的印记,像是被刻意磨掉了,但依稀能看出是个篆体的“秦”字。
心中莫名一紧。
“少龙,怎么了?”廷芳察觉到我的异样,放下手中的针线。
“没什么。”我摇摇头,把破靴子扔到一边,“可能是上游哪家洗衣服,不小心冲下来的。”
话虽这么说,我却不由自主地望向溪流上游的方向。桃花溪蜿蜒从深山中流出,上游人迹罕至,怎会有这样一只做工讲究的皮靴顺流而下?而且那靴子虽然破旧,皮质却相当不错,绝不是普通山民能穿得起的。
“爹,您教的这招‘回马枪’,我练得如何?”项羽跑过来,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,小脸因为运动而红扑扑的。
我收敛心神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架势有了,力道还差些。记住,枪法重在一个‘透’字,不是打在表面,而是要力透三分。”
项羽认真点头,又跑回去继续练习。看着他的背影,我忽然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:项羽力能扛鼎,勇猛无敌。现在的他虽然只是个十二岁少年,但已经显露出惊人的天赋。上个月他帮我搬粮袋,五十斤的袋子一手一个,轻松得像是拎着两包棉花。
“少龙哥!”
一个温婉的声音从竹林小径传来。我们转头望去,只见琴清一身素雅衣裙,怀里抱着一张古琴,正袅袅婷婷地向我们走来。十年光阴似乎对她格外宽容,那张清丽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,只是气质越发沉静如水。
“琴清姐姐!”赵倩欢喜地迎上去,接过她手中的琴。
廷芳也起身笑道:“今日怎么有空过来?不是说要在家里整理琴谱么?”
琴清微笑答道:“整理了一上午,头昏眼花的,便想着来溪边走走。远远就听见你们的笑声,可是有什么趣事?”
我们便把那破靴子的事又说了一遍,琴清听了也忍俊不禁。她看着那只扔在草丛里的靴子,忽然轻咦一声,走过去仔细看了看。
“这靴子的缝线手法……像是军中的工艺。”琴清沉吟道,“我父亲在世时,曾为军中置办过衣物,我见过这种双线交叉的缝法,比寻常缝法更牢固耐磨。”
军中?我心中一凛。
“许是哪个退伍的老兵路过,不慎遗失的吧。”我故作轻松地说,但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。
十年了,秦始皇应该已经统一六国了吧?按照历史,现在是始皇二十六年左右?不,不对,我在这个时空已经改变了太多事情,历史未必还会按照原来的轨迹发展。但无论如何,那个雄才大略又追求长生的帝王,应该不会忘记我这个人。
毕竟,我当年在邯郸可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“少龙,发什么呆呢?”廷芳拉我坐下,“琴清特意带了琴来,我们到竹亭里坐坐,听她弹奏一曲可好?”
我点头应允。我们四人便移步到溪边的竹亭中。这竹亭是我亲手搭建的,用了整整三个月时间,每一根竹子都精心挑选,榫卯结构也做得格外精细。亭子不大,但足够遮阳避雨,坐在里面听溪水潺潺,看桃花纷飞,别有一番意境。
琴清将古琴置于石桌上,素手轻抚琴弦。她先试了几个音,然后指尖流转,一曲清越的琴音便流淌出来。这曲子我从未听过,但旋律优美,仿佛山间清风,林间鸟鸣,与这桃花溪畔的景致相得益彰。
廷芳和赵倩听得入神,我则有些心不在焉,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只破靴子。
军中的工艺……咸阳的样式……
“少龙哥似乎有心事?”琴清的琴声不知何时停了,她温和地看着我。
我回过神来,笑了笑:“没什么,只是想起一些往事。你这琴弹得真好,让我想起当年在邯郸的时候。”
“邯郸啊……”廷芳眼中泛起回忆的神色,“那时候真是惊心动魄,每天都要提心吊胆。现在想来,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。”
赵倩也轻声道:“是啊,谁能想到我们最后会在这巴蜀之地安家,过上与世无争的生活呢。”
琴清重新拨动琴弦,这次是一首较为轻快的曲子。她边弹边说道:“乱世之中,能得一方净土,实属不易。少龙哥当年选择隐居于此,真是明智之举。”
我正想接话,忽然心中一动,起身走到竹亭边缘,从一堆工具里翻找出几根细竹和丝线。
“来来来,我给你们看个新鲜的。”我兴致勃勃地说,“这是我前些日子琢磨出来的新鱼竿,比现在用的这些都要精巧。”
三人好奇地围过来。我拿着那几根细竹比划着讲解:“你们看,这鱼竿我做了可伸缩的设计,不用的时候能缩到只有一尺长,方便携带。用的时候拉开,能有三丈多长。还有这鱼线轮,我改进了转轴,收线放线更顺畅……”
我一边说一边演示,把鱼竿拉长又缩回,转动线轮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这些都是我根据现代海竿的设计,用这个时代的材料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。十年前刚隐居时,为了排遣无聊,我做了不少类似的小发明,从改良农具到设计水车,倒是给生活添了不少乐趣。
廷芳看得眼睛发亮:“这设计真巧妙!少龙,你脑子里怎么总有这些奇思妙想?”
“这就叫天赋异禀。”我得意地扬了扬眉毛。
赵倩掩嘴轻笑:“看把你得意的。不过说真的,少龙哥确实总能想出别人想不到的点子。”
琴清则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手中的鱼竿,轻声道:“少龙哥的许多想法,看似简单,实则蕴含着深奥的机关原理。我曾翻阅古籍,发现有些设计与墨家机关术有异曲同工之妙,但更简洁实用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琴清果然心细如发,这些年她应该早就察觉到我的不寻常,只是从未点破。我打着哈哈:“可能是误打误撞吧,我就是喜欢瞎琢磨。”
正说着,我又拿起鱼竿,想再展示一下抛线的技巧。手臂一挥,鱼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钩子远远地抛入溪中。我熟练地转动线轮,开始收线。
忽然,手感又是一沉。
“不会吧,又来?”我哭笑不得。
这次比刚才还沉,我用力一提,水面哗啦一声,又是一件东西被钓了上来。
不是靴子了。
而是一件破破烂烂的披风,深黑色,边缘有暗红色的镶边,样式古朴,但布料已经糟朽不堪,被水一泡,更是破成了好几片。
披风上沾满了水草和淤泥,但依稀能看出,它的左胸位置原本应该有个徽记,现在只剩下一点残存的刺绣痕迹。
琴清走了过来,用竹枝轻轻拨开披风上的水草,仔细看着那个残存的徽记。她的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抬起头看我,眼中满是惊疑。
“是什么?”廷芳也察觉到气氛不对。
琴清深吸一口气,缓缓说道:“如果我没看错,这应该是秦宫侍卫的披风。那个徽记,是宫中专有的虎纹图腾。”
竹亭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溪水依旧潺潺流淌,桃花依旧随风飘落,孩子们的笑闹声也从远处传来。但在这片宁静之中,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弥漫开来。
秦宫侍卫的披风,出现在巴蜀深山的溪流中。
这绝不是偶然。
我放下鱼竿,走到溪边,蹲下身仔细查看水流。桃花溪的上游通往更深的山林,那里人迹罕至,只有几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。如果真有秦宫的人来到附近,他们为什么要进山?又为什么会遗失衣物?
“也许……也许是哪个退役的侍卫,回乡途经此地?”赵倩小声说道,但语气里也充满了不确定。
廷芳握住我的手,她的手心有些凉:“少龙,我们是不是该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,因为就在这时,远处山道上忽然传来了马蹄声。
嘚嘚嘚嘚……
声音由远及近,清脆而有节奏,不是一匹马,而是至少三四匹。马蹄声在山谷中回荡,惊起了林间的飞鸟。
孩子们停止了玩耍,好奇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廷芳、赵倩和琴清也站了起来,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。
我心中一沉。
十年隐居,我们这“忘尘居”除了偶尔有山民路过,几乎从无访客。琴清是常客,但她从来都是步行而来。骑马而来的,会是谁?
马蹄声越来越近,已经能看见山道转弯处扬起的尘土。
我拍了拍廷芳的手背,示意她别紧张,然后大步走出竹亭,站在溪边的空地上,望向山道的方向。
心中那根绷了十年的弦,在这一刻,悄然拉紧了。
桃花依旧纷纷扬扬。
溪水依旧潺潺流淌。
但我知道,某些一直逃避的东西,终究还是找上门来了。
马蹄声近在咫尺,第一个骑手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山道尽头。
我眯起眼睛,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。
十年了,这把剑,终于又要出鞘了么?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