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3年的夏天，风里总是带着一股燥热的尘土味。
江城第三中学，下午两点半。
这是一天中最让人昏昏欲睡的时候。头顶的吊扇“嘎吱嘎吱”地转着，像是随时会散架，搅动着教室里粘稠闷热的空气。讲台上，数学老师老刘正拿着圆规在黑板上用力地画着辅助线，粉笔摩擦黑板的“吱吱”声，简直就是天然的催眠曲。
“这道题，谁来讲一下思路？”老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。
林舟趴在桌子上，脸贴着微凉的试卷，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游离。
周围是同学们均匀的呼吸声，偶尔夹杂着前排女生转笔的“哒哒”声。这种声音，既熟悉，又陌生。
熟悉，是因为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记忆；陌生，是因为他已经在那个没有人情味的写字楼里，听了十几年的键盘敲击声。
“林舟！”
一声断喝，让林舟猛地抬起头。
他茫然地看着四周，眼神还有些发直。映入眼帘的，是泛黄的墙壁，是写满了红色倒计时的黑板，还有……同桌王胖子那张挤在一起的、带着憨厚笑容的大脸。
“发什么呆呢？老刘叫你呢！”王胖子压低声音，用胳膊肘捅了捅他的腰眼。
林舟揉了揉眼睛，视线逐渐聚焦。
黑板上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：距离高考还有 328 天。
2003年9月1日。
不是2024年，不是那个为了赶项目连续通宵三天、最后心梗倒在电脑前的夜晚。
他真的回来了。
林舟深吸了一口气，那是混合着粉笔灰、旧书本油墨味和青春期特有的汗味的空气。虽然不怎么好闻，但这就是青春的味道，是活着的味道。
“林舟，这道题怎么做？”老刘手里的粉笔头在指尖转了一圈，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。
林舟站起身，目光落在黑板上。
那是一道解析几何题，前世的他看到这种题就头疼，往往算到一半就因为烦躁而放弃。但现在，拥有着成年人逻辑思维的他，只扫了一眼，解题思路就像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铺展开来。
他没有急着报答案，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粉笔，走上讲台。
“老师，这道题可以用参数方程解，会快一点。”
林舟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沉稳。
全班同学都有些惊讶。平时的林舟虽然聪明，但总是一副懒洋洋、对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，很少在课堂上这么积极，更别说用这种笃定的语气说话了。
林舟握着粉笔，手腕悬空，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一步。
他的字写得很漂亮，不再是少年人的潦草，而是透着一股遒劲和洒脱。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明了，逻辑严密得像教科书一样。
五分钟后，最后一个数字落下。
“所以，答案是根号2。”林舟转过身，把粉笔头精准地投进粉笔盒里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。
“好！”老刘难得地露出了笑容，带头鼓起了掌，“思路清晰，步骤规范！这才是高三学生该有的状态！大家都要向林舟学习！”
林舟没什么表情，只是淡淡地说了声“谢谢老师”，然后走回了座位。
坐下的一瞬间，王胖子凑了过来，一脸不可思议：“我靠，舟哥，你这是吃错药了？还是昨晚梦见高斯了？平时让你讲个题你都跟挤牙膏似的，今天怎么这么猛？”
林舟笑了笑，没解释。
他只是觉得，既然回来了，那就好好体验一下。以前觉得枯燥的高三，现在看来，竟然是那么珍贵。没有KPI，没有房贷，没有甲方的刁难，唯一的烦恼就是这道题解不出来。
这种烦恼，真他妈幸福。
“去去去，别打扰我睡觉。”林舟把胳膊往桌子上一垫，侧过头，却并没有真的睡觉。
他的目光，越过王胖子的肩膀，看向了斜前方。
第三排，靠窗的位置。
那里坐着一个女生。
苏清漪。
她正低着头做笔记，乌黑的马尾辫高高扎起，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侧脸上，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，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。
这就是他前世错过了整整一辈子的女孩。
前世的他，自卑又敏感。觉得苏清漪是天上的天鹅，自己是地上的癞蛤蟆。高中三年，他连跟她说话都脸红，只能在草稿纸的角落里偷偷写她的名字。后来大学异地，再后来工作忙碌，等他终于鼓起勇气想去寻找她时，却听说她已经嫁做人妇。
那是他心里永远的一根刺。
“叮铃铃——”
下课铃声终于响了，老刘抱着教案走了，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。
男生们冲出教室去抢篮球架，女生们则聚在一起讨论昨晚的电视剧。
林舟依旧趴在桌子上，侧着头，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苏清漪的背影上。
就在这时，苏清漪转过身来。
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单词书，似乎是在找什么人。当她的目光和林舟撞在一起时，林舟明显看到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前世的这个时候，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集。
但这一次，林舟没有像前世那样慌乱地移开视线。他迎着她的目光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了一个干净、温和的笑容。
那是一个成年人的、充满了包容和善意的笑容。
苏清漪愣了一下。
她印象中的林舟，是个有些孤僻、总是独来独往的男生。虽然成绩不错，但总是冷着一张脸，像谁欠了他钱一样。
可刚才那个笑容……怎么说呢，很暖，像是夏天傍晚的微风。
苏清漪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，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林舟的视线，耳根悄悄爬上了一抹红晕。她转过身，似乎在和后桌的女生说着什么，但林舟注意到，她握着笔的手指，似乎比平时紧了一些。
“啧啧啧，舟哥，你行啊。”王胖子不知什么时候买了一根冰棍回来，咬得“嘎嘣脆”，“刚才那眼神，都快把苏校花吃了。怎么着，春天来了？”
林舟直起身子，抢过王胖子手里的冰棍咬了一口，冰凉的甜意瞬间驱散了困意。
“胖子，你说，咱们现在努力学习，是为了什么？”林舟突然问道。
王胖子愣了一下，嘴里的冰棍都忘了嚼：“废话，为了考大学啊！为了以后找个好工作，娶个漂亮媳妇，生个大胖小子。”
“俗。”林舟评价道，但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。
这就是2003年的价值观，简单，直接，充满了烟火气。
“那你呢？”王胖子反问，“你重生了还是咋地？突然问这种哲学问题。”
林舟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他看着窗外。
窗外的香樟树长得郁郁葱葱，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。
他想，这一世，他不想再为了所谓的“前程”而狂奔了。
他想去图书馆，不是为了刷题，而是为了看苏清漪认真看书的样子；他想在晚自习停电的时候，和大家一起点蜡烛，听她唱跑调的歌；他想在放学的路上，哪怕只是默默地走在她身后几米远的地方，看着她的背影直到转弯。
至于创业？至于赚钱？
那些都太远了。
大学会有的，工作会有的，钱也会有的。
但此刻的阳光，此刻的蝉鸣，此刻苏清漪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，错过了，就真的再也没有了。
“哎，对了。”王胖子突然拍了一下脑门，从桌兜里掏出一个东西，“刚才苏清漪让我给你的。”
林舟的心猛地一跳。
那是一瓶橘子汽水。
玻璃瓶的，贴着那种有些复古的标签，瓶身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，显然是刚从学校小卖部的冰柜里拿出来的。
在2003年的江城三中，这可是稀罕物，比现在的星巴克金贵多了。
“她让你给我的？”林舟接过汽水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。
“是啊，”王胖子一脸八卦，“刚才下课她本来想自己给你的，结果你一直趴着看窗外，她不好意思，就塞给我了。舟哥，你这闷声发大财啊，啥时候勾搭上的？”
林舟握着那瓶汽水，看着上面还没干透的水渍，脑海里浮现出苏清漪刚才那有些慌乱的眼神。
他知道，这不仅仅是一瓶汽水。
在这个敏感的年纪，女生送男生这种东西，含义不言而喻。
前世的他，如果收到这瓶汽水，估计会激动得一晚上睡不着觉，然后第二天屁颠屁颠地回送一堆零食，最后因为处理不好这种关系，反而让两人变得尴尬，渐行渐远。
但现在，林舟看着手里的汽水，沉默了许久。
他拧开了瓶盖。
“滋——”
气泡溢出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林舟喝了一大口。
橘子味的甜，带着碳酸饮料特有的刺激感，在口腔里炸开。
真好喝。
“那个……”林舟把剩下的半瓶汽水放在桌角，对王胖子说道，“胖子，帮我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去，把这个给苏清漪送回去。”林舟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，“就说是……我不渴，让她自己喝。”
王胖子瞪大了眼睛，像是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林舟：“林舟，你是不是傻？送上门的校花你往外推？这可是苏清漪啊！全校男生的梦中情人！你居然让我送回去？”
“少废话，去不去？”林舟板起脸。
“不去！要去你自己去！”王胖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，“我可不想做这个恶人。”
林舟无奈地笑了笑。
也是，让胖子去确实不合适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拿起那半瓶汽水，站起身。
周围的同学都在打闹，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
林舟走到苏清漪的课桌旁。
苏清漪正假装在看书，其实余光一直留意着身后的动静。感觉到有人靠近，她的心跳瞬间加速，手指紧紧地抓着书页，指节都有些泛白。
她在想，他会说什么？
会说谢谢吗？
还是会问……为什么要送给他？
林舟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地把那半瓶橘子汽水，放在了苏清漪的桌角。
然后，他从自己的笔袋里，拿出一颗薄荷糖，剥开糖纸，放进了苏清漪的手心。
苏清漪惊讶地抬起头。
林舟看着她，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，压低声音说道：
“汽水太甜了，容易蛀牙。薄荷糖提神，晚自习别睡着了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就走。
没有表白，没有承诺，甚至没有一句暧昧的话。
但苏清漪看着手心那颗晶莹剔透的薄荷糖，又看了看桌角那瓶还冒着冷气的汽水，脸颊瞬间红透了，一直红到了耳根。
她剥开糖纸，把薄荷糖放进嘴里。
清凉，微甜。
那股凉意顺着喉咙一直凉到了心底，却又在心底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。
林舟回到座位上，王胖子还在一脸惋惜地叹气。
“舟哥，你这操作，我看不懂。真看不懂。”
林舟重新趴在桌子上，看着窗外依旧刺眼的阳光，心里却无比平静。
“胖子，”林舟闭着眼睛，轻声说道，“好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不急。
这一世，时间很长，他有的是耐心。
他要做的，不是急着摘果子，而是先给这棵树浇水、施肥，陪它一起经历春夏秋冬。
至于那瓶汽水……
来日方长。
